竹林

万碧瑶将玄戒郑重地戴回指间,冰凉的触感仿佛与血脉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那枚沉寂的铃铛被她系在腰间,随着步伐,发出极轻极轻的“叮铃”声,在这寂静的旷野中,如同为她孤寂的旅程敲打着单调而清冷的节拍。她将那块灵性尽失的“万魇之心”玉佩仔细贴身收好,紧挨着心口。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该去往何方,凡间的繁华似乎再也无法融入。只是凭着一种冥冥之中的牵引,双脚自行选择着方向。

穿过荒芜的田埂,越过干涸的溪流,不知走了多久,一片苍翠的竹林悄然映入眼帘。

竹影婆娑,清风拂过,带来沙沙的声响,与腰间铃铛的轻鸣交织在一起。

万碧瑶停下脚步,清澈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这片竹林于她而言,既陌生,又隐隐透着一种让她心口发紧的熟悉感。

鬼使神差地,她抬步走了进去。

竹叶铺地,踩上去柔软无声,唯有铃铛依旧一步一响,清脆地回荡在幽静的竹海之间。她漫无目的地深入,目光掠过一根根挺拔或弯曲的青竹,仿佛在寻找什么,却又不知自己要找何物。

直到,她看见了一根竹子。

它并非最高最粗的,而是有些特别——它倾斜着生长,在中段有一个自然而舒适的弯曲弧度,仿佛天生就是为了让人倚靠。此刻,它更是完全倒伏在地,与周围挺拔的竹子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吸引着她。

万碧瑶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她在竹竿旁停下,迟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用衣袖轻轻拂去竹身上积存的落叶与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完成了一个仪式般,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熟稔,侧身坐了下去。那弯曲的弧度恰好贴合她的背脊,仿佛这个位置,专为她而设。

竹子的清凉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肌肤。

她安静地坐着,腰间的铃铛也停止了声响,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忽然,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极其自然地偏过头,目光投向身旁的空处。

仿佛那里,本该坐着另一个人。

一个会让她觉得安心、觉得温暖、可以让她依靠的人。

(喃喃自语)是谁呢?

然而,身边只有空荡荡的空气,和几片被风吹落的竹叶。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万碧瑶猛地怔住,对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动作感到困惑不已。

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可是……

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起来,一声声,沉重而急促,撞击着胸腔,甚至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一股没来由的、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悲伤瞬间淹没了她,比看到父亲骸骨时更加汹涌,更加让她难以承受。

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发涩。

她不明白。

她什么都不记得。

可这片竹林,这根倒下的竹子,这个偏头的动作……这一切都像是一把没有钥匙的锁,牢牢锁住了一段她拼尽全力也想不起来的过往。

那里,曾经坐着谁?

她在这里,曾经历过什么?

为什么心会这么痛,这么空,仿佛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

她只是呆呆地保持着偏头的姿势,望着那片虚无,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身下的竹叶上,洇开一点深色的湿痕。腰间的铃铛静默着,仿佛也一同陷入了某种沉寂的哀伤。

她不知道,这里是她曾与爱人并肩而坐、私语轻笑的地方。

她只知道,此地让她心如刀割,却……舍不得离开。

月光如水,温柔地倾泻而下,将她单薄的身影和身下那根倾斜的青竹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竹影斑驳,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摇曳,仿佛跳动着无声的韵律。

万碧瑶缓缓抬起头,不再看向那片令她心慌的空茫,而是仰起了脸,望向深邃的夜空。

夜空如洗,缀满了细碎的星辰,一闪一闪,遥远而冷漠,却又纯净得让人心颤。它们静静地俯瞰着大地,仿佛亘古如此,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却从不为谁动容。

微凉的夜风适时拂来,轻轻撩起她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颈侧,带来竹叶特有的清新气息,也带来远处夜虫微弱的唧鸣。

她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任由月光洒满全身,任由星光落满眼眸,任由微风缠绕发丝。

这一刻,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

白日里的惊惧、挣扎、孤寂、还有那蚀骨的心痛,似乎都被这静谧的月光和微风暂时抚平、冲淡了。她只是看着,感受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

一种巨大的、难以形容的孤独感包裹着她,但这孤独之中,又奇异地掺杂着一丝旷远的宁静。

天地很大,她很渺小。

过去很重要,但她记不起。

未来很艰难,但她还活着。

月光在她清澈的瞳孔里映出细碎的光点,像是落入了两潭沉寂的秋水。她微微蜷缩起身体,抱紧了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在星空下寻找着微不足道的慰藉。

铃铛安静地垂在腰间,不再作响。

只有风过竹海的沙沙声,如同天地温柔的低语,陪伴着这个遗忘了所有、却依旧会被月光和星辰打动的灵魂。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夜露渐重,浸湿了衣襟,带来一丝凉意。

她依旧没有动。

仿佛只要这样待着,就能离某些失去的东西,更近一点。哪怕,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月光如水,温柔地倾泻而下,将她单薄的身影和身下那根倾斜的青竹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万碧瑶缓缓抬起头,仰望着深邃夜空中细碎的星辰,微凉的夜风拂来,轻轻撩起她额前的发丝。

她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极轻极轻、仿佛错觉般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怅惘,在她空茫的脑海深处响起,分不清是记忆的回响,还是风的恶作剧:

“……看,那颗最亮的星星,像不像你眼睛笑起来的样子?“”

万碧瑶猛地一怔,蜷缩的身体微微僵硬。眼睛?笑起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眼角。那里干涩一片,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笑过了。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这莫名其妙的声音。

可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喂,发什么呆呢?是不是被本公子的风采迷住了?」

“谁?!”万碧瑶猛地低喝出声,倏然转头看向身侧——那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投下的、她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她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这两个声音……是谁?为什么……会让她觉得又陌生又揪心?

她烦躁地站起身,试图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脚步有些慌乱,带动腰间的铃铛发出了一连串清脆却急促的“叮铃”声。

可那声音仿佛缠上了她,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再次幽幽响起:

「慢点走……小心脚下的竹根。上次某人可是在这里结结实实摔了一跤,还嘴硬说是想趴地上听听虫子唱歌呢。」

“!”万碧瑶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地面,仿佛真的怕被什么隐藏的竹根绊倒。那段模糊的、丢脸的记忆碎片似乎想要冲破阻碍,带来一阵微弱的窘迫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闭嘴……”她对着空气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哀求,“……不要再说了。”

然而,那声音似乎听不到她的抗拒,最后一句,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温暖的触感,萦绕在她的耳际:

「……冷不冷?靠过来些吧,我的大小姐。」

仿佛真的有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驱散了夜露的寒凉。

万碧瑶猛地抬手抚向自己的肩膀——那里只有冰凉的月光,空无一物。

巨大的失落感和汹涌的心酸瞬间将她吞没。她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那根倾斜的竹子,缓缓滑坐下去。她将脸深深埋入膝盖之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这一次,没有哭声,只有无声的泪水和压抑的、细微的抽泣。

腰间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铃”声,像是在回应着那萦绕不去的、温柔而残酷的幻听。

月光依旧静静地洒落,星光冷漠地闪烁,微风依旧拂过竹海。

只是那风中,似乎再也带不走那深埋于心的、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无尽思念与悲伤。她被困在了这里,困在了这片充满幽灵般回响的竹林里,困在了一段她拼死也想不起、却又无法真正逃离的过去之中。

就在万碧瑶将脸深埋膝间,肩头因无声啜泣而微微颤抖的刹那。

她身前不远处的月光与竹影交织的暗处,空间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了一下。

一道颀长的人影,无声无息地从中迈步而出。

月华流淌在他锦袍之上,勾勒出英挺的身姿。正是白日里那个在巷口,以冰冷讥诮的目光和唇语刺伤她的男子。

只是此刻,他脸上再无半分白日的嘲弄与玩味。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垂眸凝视着蜷缩在竹下、哭得浑身发颤的少女。那双曾盛满冰霜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深不见底的心痛,有隐忍克制的挣扎,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她自己流泪却痛在他心口的悸动。

他看了她许久许久,久到万碧瑶几乎要溺毙在自己的悲伤里。

终于,他极轻极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轻得像羽毛落地,却瞬间穿透了细微的风声和万碧瑶压抑的抽泣声,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万碧瑶猛地一僵,所有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她看到了那个如同从月光中走出的男子。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里充满了惊愕、茫然,以及一丝被窥见脆弱后的惊慌失措。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她腰间那枚铃铛,因她抬头的动作,极其轻微地“叮”了一声。

男子的目光在她梨花带雨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那不断滚落的泪珠上顿了顿。他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开口的,却是一句与他此刻复杂神情毫不相符、甚至带着点生硬别扭的话:

“……这就哭了?”

他的声音低沉,依旧带着一丝惯有的、难以磨灭的冷峭质感,但那冷峭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露出一点点笨拙的、试图掩饰什么的真实内核。

“白日里不是还很……倔强么?”他顿了顿,似乎找了个不算恰当的词,“为那么点旧事,值得哭成这样?”

他的话听起来依旧不那么顺耳,甚至有点像是在指责。

但配合着他此刻并未隐藏的心痛眼神,以及他特意显露出身形、不再躲在暗处窥视的行为,却奇异地……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

反而像是一个不知该如何安慰人、只能用笨拙甚至反向的方式来表达关心的……笨蛋。

万碧瑶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哭泣,忘了害怕,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去而复返、言行矛盾的男人。

他到底……是谁?

万碧瑶怔怔地仰望着他,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将那极为精致的五官映照得愈发清晰,也愈发不像凡尘中人。

他那头深色的发丝并未一丝不苟地束起,反而略显凌乱地散落几缕在额前与鬓边,非但不显邋遢,反添了几分慵懒随性的神秘感。而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深邃的紫色,如同蕴藏着星云的漩涡,此刻正复杂地凝视着她,那里面的情绪太过浓烈,竟让她一时忘了呼吸。

苍白的肤色在月光下几乎透明,衬得那偏红的唇瓣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妖异而醒目。面部线条流畅俊美得如同神匠精心雕琢,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精致的耳饰在他耳垂上闪烁着幽冷的光,额间一条样式古奥的额饰微微压着散乱的发丝,更添一种难以言喻的华贵与妖异交融的气质。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从最古老的玄幻画卷中走出的、亦正亦邪的存在,与这片凡间的竹林格格不入。

见万碧瑶只是呆呆望着自己,泪眼婆娑却不发一言,仿佛被吓傻了的幼兽。他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懊恼,似乎对自己刚才生硬的话语很不满意。

他微微蹙了蹙眉,那动作让他俊美的面容更添几分生动。他移开视线,似乎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尤其是她还满脸泪痕。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过竹叶的沙沙声。

终于,他像是放弃了某种坚持,重新将目光投向她,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冷峭,却莫名放缓了语速,甚至别别扭扭地补充了一句:

“……别哭了。”

顿了顿,他似乎觉得这两个字太过苍白,又极其生硬地、几乎是挤出来一般追加了一句:

“……丑。”

这个字眼出口的瞬间,他紫色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后悔,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矜贵又妖异的模样。仿佛安慰人对他来说,是一件比摧毁星辰还要困难的事情。

而他这副别扭又努力想表达点什么的样子,与他那极致妖异华贵的外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万碧瑶依旧怔忡着,大脑一片空白。恐惧、警惕、疑惑、还有那不受控制的心悸交织在一起。她看着他紫色眼眸里自己小小的、狼狈的倒影,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或许是被夜风吹的?),看着他明明说着“丑”却并未移开的目光……

她下意识地、极小幅度地抽噎了一下,带着浓浓的鼻音,傻傻地、茫然地反问:

“……你……你到底是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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