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那个傻子

万碧瑶站在溪边,清澈的流水映出她的倒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她曾经最喜爱的、绣着缠枝莲纹的绿色青衣,此刻已失去了往日鲜亮的色泽。

溪水奔波,风霜留痕。原本如春日新叶般娇嫩的绿色,如今显得有些黯淡、陈旧,甚至在某些地方,比如袖口和裙摆,还能看到几处不易察觉的细微勾丝和磨损,仿佛默默诉说着她一路走来的不易与惊惶。

这身衣裳,还是母亲在世时,特意为她挑选的料子,笑着说最衬她活泼灵动的气质。往日穿着它,在魔王宗内奔跑嬉闹时,这抹绿色总是鲜亮夺目,如同她无忧无虑的岁月。

而如今……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衣襟上那有些模糊的绣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感伤和怀念。物是人非,连最心爱的衣裳,也陪着她一同蒙了尘,褪了色。

但她并没有沉溺于伤感太久。

只是微微抿了抿唇,便就着溪水,仔细地整理起来。她努力抚平衣上的褶皱,虽然无法让它恢复如初,但至少要让自已看起来整洁一些,不那么狼狈。

整理好微乱的发髻,拍去裙摆上沾着的草屑和灰尘,她再次看向水中倒影。

溪水中少女的身影,虽然衣衫略显黯淡旧色,容颜也因连日来的变故而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却重新亮起了灵动坚韧的光彩,如同被溪水洗净的宝石。

“没关系的,”她对着水中的自己,软语轻声,仿佛在安慰一个受惊的朋友,“衣服旧了没关系,人好好的就行。娘亲也不会喜欢我一直哭鼻子的。”

她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虽然带着点苦涩,却依旧有着往日的娇憨影子。

她将那份对过往的怀念小心地收敛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然后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褪色的青衣,衬得她多了几分落难后的楚楚可怜,却也别有一种洗尽铅华、坚韧不拔的动人气质。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只需负责天真烂漫的魔族小公主,但那份源自心底的温柔与善良,并未因磨难而改变,反而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珠,愈发清晰。

她最后检查了一下,将铃铛、玄戒和魔玉在怀中藏得更加妥帖,确保不会引人注意。

然后,她转过身,迎着凡间温暖和煦的阳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重获新生的希望,迈步走向那座热闹的、充满生机的古镇。

那抹略显黯淡的绿色身影,缓缓汇入五彩斑斓的人流之中,像一株经历过风雨、略显疲惫却依然努力向着阳光生长的青草,开始了她在人间的新生。

万碧瑶站在熙攘的凡间街道上,温暖的阳光洒落肩头,和煦的微风拂过面颊,带来远处糖画的甜香和孩童清脆的笑闹声。

这一切鲜活而生动,与她刚刚逃离的那片灰色死寂形成了天壤之别。巨大的反差没有让她产生贪婪的占有欲,反而像一股温泉水,轻轻包裹住她冰冷刺骨的魂魄。

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泥土、青草和人间烟火的味道,不再有血腥、腐朽和绝望的死寂。那双原本因巨大悲恸和仇恨而染上猩红的眸子,此刻在阳光下渐渐褪去骇人的血色,显露出原本清澈明亮的底色,只是那清澈中,沉淀着难以化开的悲伤,像落入湖底的水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与凡俗格格不入的群子,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这样太显眼了。

她环顾四周,目光很快被一个卖布匹和成衣的摊位吸引。摊主是位和蔼的大娘。

万碧瑶走过去,身上虽无凡间银钱,但她略一思索,从发间取下一枚材质普通、却雕刻得极为精巧的魔界银发簪(并非蕴含力量的法器),递了过去,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柔和:“大娘,我……我用这个,跟您换一身普通的衣裳,可以吗?”

她的眼神干净,带着一丝落难后的窘迫与恳求,没有半分魔女的骄横,反而有种我见犹怜的脆弱感。那发簪是银子做的,做工极精,大娘一看便喜,爽快地给她挑了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

换上衣裙,万碧瑶将魔元彻底内敛,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家道中落、背井离乡的普通少女,只是容貌过于清丽脱俗,偶尔还是会引来些许目光。

她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看到捏面人的老伯能捏出栩栩如生的小动物,她的眼睛会微微睁大,流露出一丝孩童般的天真好奇;看到有孩童跌倒哭泣,她会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手指微动,似乎想用过去学过的某个小治愈术,却又立刻忍住,只是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同情。

咬咬牙还是过去手心贴着小孩的伤口,绿色的小光斑慢慢飘出来,小孩的伤口愈合了,小孩惊讶到“姐姐有会魔法吗?”万碧瑶温柔的笑“姐姐是仙女”小男孩亮着星星眼。摸摸小男孩的头离开。

她饿了,站在一个包子铺前,看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却身无分文。

老板娘看她模样可怜,塞给她一个热包子:“姑娘,饿了吧?快吃吧,不要钱。”

万碧瑶愣住了,看着手里白胖的包子,又看看老板娘慈祥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在魔界,弱肉强食是铁律,何曾有过这般无缘无故的善意?她接过包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热气氤氲了双眼,低声道:“谢谢您…真的谢谢…”

声音哽咽,带着最真诚的感激。那不仅仅是一个包子的温暖,更是她在绝望冰冷后,触碰到的第一抹人间真情。她不想欠别人人情,给老板娘照顾生意,到了下午。

她需要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看到街角有家医馆正在招收学徒,帮忙捣药晒药材,管食宿。她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坐堂的老大夫见她手指纤细灵巧(常年结印修炼所致),眼神清澈干净,问了几句药材常识(她虽不懂凡间药材,但魔族灵草知识渊博,触类旁通,说得头头是道),便点头收下了她。

万碧瑶学得极快,她聪明剔透,又肯吃苦。捣药、晒药、分拣,这些枯燥的活计,她做起来却一丝不苟。偶尔有穷苦人家来看病拿不起药,她还会偷偷用自己的那份饭食接济一下,虽然她自己常常饿着肚子。

夜深人静时,她会坐在小院的石阶上,抱着膝盖,望着天上的月亮。怀里那枚冰冷的铃铛、玄戒和魔玉时刻提醒着她背负的血海深仇。

她会默默运转微薄的魔元,感受着力量的缓慢增长。复仇的火焰从未熄灭,但它被深深地埋藏了起来,不再是张扬外露的恨意,而是化为了内心最深处、支撑她活下去的坚强不拔的基石。

她知道前路漫长而艰难,但她会走下去。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守护,守护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她的生命,守护父亲最后时刻给予她的庇护,也守护这片她刚刚感受到的、充满温情的人间烟火。

现在的她,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像一株在巨石下顽强生长的嫩草,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也敏感地保护着自己那颗刚刚接触温暖、却依旧脆弱易伤的心。她将它轻轻封闭,只对最纯粹的善意悄然开放一丝缝隙。

她在等待,也在成长。以她独有的温柔善良和古灵精怪(偶尔她会用一些小法术让药材长得更好,或者逗弄一下医馆里养的小药宠,但做得极其隐蔽)融入这片人间,默默积蓄着力量。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偶尔会闪过一抹思念和哀伤,但更多的,是一种叫做“希望”的光芒。

万碧瑶正蹲在医馆后院,小心翼翼地翻晒着箩筐里的药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动作轻柔,带着一种对生命的珍视,仿佛这些寻常草药也值得用心对待。

就在这时,一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令人极其不适的嘲弄。

她敏感地抬起头,循着感觉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巷口,倚着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容貌极为英挺,剑眉星目,本是极出色的样貌,可那双眼里却盛着一种冰凉的、居高临下的玩味笑意。他并未刻意隐藏气息,但那身华服与周遭的市井烟火气格格不入,仿佛一幅名画被拙劣地剪贴进了俗世街景。

他的目光直直地锁着万碧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清晰而缓慢地做了几个口型。

没有声音,但那唇形分明无比,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万碧瑶毫无防备的心口:

“为·他·挡·剑?”

“真·是·愚·不·可·及。”

轰——!

万碧瑶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怎么会知道?!

那是她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禁忌!是她付出生命代价换来的痴傻过往,是她空白的记忆里唯一带着尖锐痛楚的碎片!

替爱人挡下诛仙剑阵,魂飞魄散……这件事,除了当时在场的人,绝无可能有人知晓得如此清晰!甚至连她当时决绝的心态,都被对方那嘲讽的眼神看了个透透彻彻!况且那都是几百年的是了怎么还会有人知道难道他也是那给门派有用长生的人。

巨大的震惊和被窥破最不堪一面的羞辱感,让她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手指一松,捏着的药材簌簌落下。

她猛地站起身,清澈的眸子里瞬间涌上剧烈的波动,是惊骇,是愤怒,更有一丝被戳中痛处的仓皇无措。

“你是谁?”

那男子见她如此反应,眼中的讥讽更浓,甚至带着一种如同看戏般的愉悦。他仿佛欣赏够了她的失态,轻蔑地笑了笑,转身便悠然没入了巷子深处的人群之中,消失不见。

万碧瑶僵立在原地,阳光依旧温暖,她却觉得浑身冰冷。

方才感受到的凡间温情,此刻仿佛成了一场虚幻的泡影。那突如其来的男子和他冰冷嘲弄的目光,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撕开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将她重新拖回了那个充满算计、背叛与痛苦的残酷世界。

她以为的重新开始,原来从未脱离某些存在的注视。

“愚蠢……吗?”她喃喃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带着一丝颤抖。

心底那片被强行封闭的敏感脆弱之地,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狠狠撕裂,渗出鲜血。强烈的委屈和痛苦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她用力地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不!

不能被打倒。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眼中的惊骇与仓皇渐渐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取代——有痛楚,有恨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淬炼过的坚定。

无论他是谁,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前来耻笑,都只会让她更加清楚地看清过去的自己,也让她更加明确未来的路。

她弯腰,默默地将散落的药材一一拾起,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

那颗温柔善良的心,并未因这恶意而变得冰冷,只是外面悄然凝结了一层更加坚硬的、用以保护内在柔软的壳。

敢爱敢恨的她,将此番羞辱,默默记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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