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去那里

万碧瑶一步一步走在这片死寂的灰色荒原上。

脚下的“琉璃”地面坚硬冰冷,每一步都悄无声息,仿佛她是一个误入巨大坟场的孤魂。远处那残破的石亭,是这片单调绝望中唯一的参照物,却也同样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

她走到一块半人高的灰色巨石旁,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伸出手指触碰。

触感粗糙,冰凉。

就是最普通不过的石头。没有任何灵韵,没有任何异常,甚至比人间的凡石还要不如,仿佛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诠释“死寂”二字。

这种彻底的“无”,比任何狰狞的怪物或险恶的阵法更让人心头发慌。

她的目光从石头上移开,望向更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

魔王宗……

那是父王一手建立的巍峨山门,万魔朝拜之地。曾经,她是那里最耀眼的明珠,受尽尊崇与畏惧。所到之处,群魔俯首,谄媚与敬畏的目光如影随形。

可如今,指尖冰冷的触感无比清晰地提醒着她——那些敬畏,那些尊崇,不过是建立在父王滔天实力与无上威权之上的空中楼阁。

他们是看在父王的面子上,才敬我、怕我。

“那些人不过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尊敬我……”

一股冰冷的、早已预料却依旧刺骨的凉意漫上心头。父亲这座最大的靠山倒了,她这个“掌上明珠”立刻就成了无根浮萍,甚至可能是某些人急于抹去或用来邀功的“前朝余孽”。

无家可归。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地割着她的心。如今山门倾覆,父王道消,骸骨凄凉地躺在身后那座死寂的大殿里。那些曾经对她卑躬屈膝的魔将、长老,如今又在何处?是同样化为了枯骨,还是早已树倒猢狲散,另投他处?

她甚至能想象出,若她此刻能回到魔王宗遗址,等待她的绝不会是拥戴,更可能是趁火打劫的叛徒,或是急于用她这“前朝公主”的头颅向新主邀功的嘴脸。

世态炎凉,在魔族之中体现得更为赤裸残酷。

一股冰冷的、无处依托的孤寂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没有了父王这座最大的靠山。

她也……没有家了。

这个词像一根淬毒的冰刺,狠狠扎进她空茫的心底。

家?

魔王宗不是家,那只是父王的宫殿和势力范围。

真正的家……是更遥远、更模糊的记忆里,那个会用温柔的怀抱接纳她所有委屈的、气息温暖的身影……

母亲…

她忽然想起了更久远的事。

在那被视为“掌上明珠”的耀眼身份之下,在她与父亲之间那层无法打破的坚冰之下,埋藏着更深的、几乎被她刻意遗忘的绝望。

那不是仙魔大战的波澜壮阔,而是狭窄、黑暗、充满血腥味和饥饿感的童年阴影。

“小时候……和母亲一起去探亲……结果被仙派的人追杀……”

记忆的闸门被这彻底的孤寂冲开,汹涌而出。

她记起来了。不是风光,不是宠爱,而是冰冷的山洞,不断滴落的水声,还有怀里越来越冷的母亲的外婆(母亲的妈妈)的身体。

“我和母亲,母亲的妈妈一起被埋在洞穴里无法出去……”

黑暗,窒息,还有那噬骨钻心的——

“我一直喊饿……可是没有食物……”

她哭喊着,胃里像有火烧。然后……然后是母亲温柔却绝望到极致的抚摸。

“母亲为了让我活……割下自己的肉喂我……”

那无法形容的、带着铁锈味的“食物”,和母亲压抑的、痛苦的喘息,以及那在绝对黑暗中,母亲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的、气若游丝的嘱咐:“瑶儿……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后来呢?

后来父亲如同天神般轰开了山洞,救出了她。她活下来了。

可她也永远失去了母亲,和那位慈祥的外婆。

她看到了父亲抱起母亲残破躯体时那毁天灭地的悲痛和……看向她时,那深藏在眼底、无法掩饰的一丝怨怼。

“我看出来了……他怨我害死母亲……”

他从未打骂她,给了她公主的一切物质,却独独收回了所有的温情。

“后来没有给我一点温暖……”

“我和父亲之间有了疙瘩……可是我知道父亲是爱我的,他只是不能接受母亲的离开……”

那层坚冰,直到父亲死,都未曾真正融化。他们彼此折磨,又彼此依靠。他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冰冷世界里唯一扭曲的支柱。

而现在,这根支柱,也彻底碎了。

连同那个从未真正给予过她温暖、却至少提供了庇护和身份的“家”,也彻底没了。

万碧瑶站在死寂的石亭下,握着那枚冰冷普通的石头,看着石桌上仓促的警告。

天地浩大,万物荒凉。

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唯一的念想,竟是那具躺在身后大殿中、至死都紧握着她本命魔玉的、冰冷的骸骨。

两行血泪,无声地从她猩红的眸中滑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两道刺目的痕迹。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吞噬一切的天空,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仿佛孤狼泣血般的呜咽。

那声音低哑,却蕴含着无尽的悲恸与孤绝。

“……我没有家了。”

万碧瑶站在那片吞噬一切的灰色死寂中,血泪无声滑落。那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在绝对寂静里回荡,更显凄怆。

良久,她缓缓抬起手,拭去脸上的血痕。

悲伤与绝望无法改变现状。她是鬼王之女,她的命是,母亲用血肉换来的,是父亲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可能保下的。她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毫无价值地湮灭。

复仇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在绝对的强弱差距前,被迫压抑成了冰冷坚硬的内核,深埋于心。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一丝微弱却纯粹的绿色光缓缓凝聚,发出淡淡的光晕,在这片灰败的世界里,如同唯一活着的星辰。

这光芒驱不散周遭厚重的死寂,却足以照亮她脚下的方寸之地。

“还不够……”她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冷静,“远远不够。”

现在的她,这点微末的力量,连走出这片绝地都困难,遑论对抗能弑杀父王、倾覆魔王宗的恐怖存在。冲动寻仇,只是辜负父母的牺牲。

必须离开。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得足够强大!

万碧瑶闭上眼,将石桌上那刻骨的警告与荒凉的景象狠狠从脑海中甩开。体内沉寂的魔元开始艰难地流转,起初如同淤塞的溪流,缓慢而滞涩。

一丝丝绿色的光芒自她丹田处亮起,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在她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光晕,将那身沾染了尘埃与死气的衣裙也映照得泛起幽光。这光芒并不耀眼,甚至有些微弱,却顽强地抵抗着周遭那股无处不在的、试图湮灭一切能量的死寂法则。

她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的空气依旧冰冷贫瘠,却带着一丝决绝。足尖轻轻一点,那琉璃化的坚硬地面并未留下任何痕迹,她的身形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暗羽,倏然腾空而起。

升空的过程并不顺畅,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下方那片死亡大地的拉扯和侵蚀,魔元的消耗远超平常。她咬紧牙关,不断催动力量,向着那灰蒙蒙、令人压抑的天幕笔直冲去。

越飞越高,下方的灰色荒原逐渐缩小,呈现出它更加完整且令人心悸的轮廓——那仿佛是一块巨大无比的、烙在世界表面的丑陋疤痕。

终于,在穿透某一层无形的界限时,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压力陡然一轻!

仿佛撞破了一层透明的薄膜,眼前骤然豁然开朗!

强劲却清新的气流扑面而来,带着泥土、草木以及远处人间烟火的鲜活气息,猛地灌入她的肺腑,冲散了她从那片死地带出的腐朽味。

耳边不再是死寂,而是呼呼的风声,甚至还有极远处传来的、模糊却真实的飞鸟啼鸣。

万碧瑶悬浮在空中,怔怔地看向下方,猩红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近乎呆滞的震撼。

澄澈如洗的蔚蓝天空上,大团大团洁白柔软的云朵如同棉絮,悠闲地漂浮着。金色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温暖而明媚,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生机勃勃的光晕。

下方,再也不是那令人绝望的灰色荒原。而是青翠的山峦,蜿蜒流淌的碧绿江河,以及远处那一片……

繁华的人间城郭!

巨大的城池盘踞在大地之上,青黑色的城墙厚重巍峨,城内街道纵横交错,无数行人车马如同细密的蚂蚁,穿梭不息。琉璃瓦顶在阳光下反射着粼粼金光,高耸的塔楼气派非凡。喧嚣鼎沸的人声、叫卖声、甚至隐约的锣鼓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嘈杂的、名为“生活”的声浪,远远传来。

这里……这里和那片死地,完完全全是两个世界!

一边是万物终焉的坟墓,一边是鲜活喧嚣的红尘。

仅仅是一层无形之隔,竟是天壤之别!

她那颗被悲恸、孤绝和仇恨冻结的心,在这扑面而来的、过于旺盛的生机面前,竟有些不知所措。阳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发涩,那是久居黑暗后骤然见到光明的生理反应。

她周身那层淡淡的护体魔光,在这朗朗乾坤之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万碧瑶缓缓降低高度,落在一处僻静无人的山林间,收敛了所有气息。她靠在一棵粗壮的、散发着清新木香的古树后,远远地望着那座繁华的城池。

仇恨并未消失,父亲的死、母亲的惨剧、宗门的分崩离析,依旧像毒火一样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但她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她现在的实力,还不能替父亲报仇。

她还没有完全恢复法力。

那片死地的形成,那仓皇的警告,都预示着对手的强大超乎想象。她不能贸然送死,不能让父母最后的血脉就此断绝。

她需要等待。需要隐藏。需要在这看似截然不同的、生机勃勃的人间,寻找恢复甚至超越以往的力量,并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暗淡无光的衣服,又摸了摸怀中那几件冰冷的物件——父亲的玄戒、耗尽力量的魔玉、自己的铃铛。

它们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也是她复仇的全部资本。

万碧瑶深吸一口这充满生机的空气,眼中那片刻的迷茫被重新压入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和决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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