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收藏品

深海之影与金色牢笼 (月晴视角)

  冰冷。

  不是海水的冷,是这层将我与真实世界隔绝的魔法屏障散发出的、恒定的、毫无生气的冰冷。

  我赤足站在柔软得近乎虚假的地毯上,环顾四周。夜明珠散发着温润的光,发光的水母在头顶缓慢漂浮,如梦似幻。

  这里是琉恩为我打造的珍宝匣,华丽至极,也囚禁至极。

  透过那层流动着魔法微光的水晶罩壁,我看到他了。他就悬浮在外面的深海里,如同传说本身。

  琉恩·琉星,人鱼族的金色王子,拥有着传说级的金色鱼尾,那光芒在幽暗海水中是唯一能与日月争辉的存在。

  他正凝视着我,那眼神和他看一颗稀世珍珠、一件完美雕塑毫无区别——纯粹的占有与欣赏。而我,是他最新的藏品。

  一股熟悉的灼痛从灵魂深处传来,是力量反噬的警告。半年…还有漫长的半年。

  我攥紧了藏在轻薄纱裙下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细微的痛楚压下内心的翻涌。脆弱,此刻必须成为我的盔甲,而非弱点。

  我深吸一口气,让空气里那点带着海洋气息的治愈魔法充盈胸腔,压下那灼痛。

  然后,我走向罩壁边缘。手指贴上那冰冷的、光滑的内壁,触感像凝固的冰。我抬起眼,望向外面那个掌控我生死的存在。海蓝色的眼眸必须盛满恰到好处的脆弱和恳求。

  “琉恩殿下…” 我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初学人鱼语特有的生涩腔调,确保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误地传入他的耳中。

  他金色的瞳孔微微转动,聚焦在我身上,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只是极轻地挑了下眉梢。无声的催促。

  鼓足勇气——一个柔弱少女面对强大存在的勇气——我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倒不完全假)。

  目光环视这奢华的囚笼,流露出真实的、被震撼后的赞叹(毕竟,这地方确实美得不似人间):“这里…很美,像最珍贵的梦境。”

  一丝满意的弧度在他完美的唇边漾开。“当然。”他的声音透过水和魔法屏障传来,带着深海的回响,低沉而悦耳,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只有这样的地方,才配得上你这样的珍宝。”

  配得上?一个牢笼?心底冷笑,面上却要加深那份脆弱。

  我的目光重新锁住他的脸,海蓝色的眼眸里迅速凝聚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手指在光滑的壁面上无意识地滑动,带着轻微的颤抖。

  “可是…殿下,”我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哽咽的沙哑,“我每天看到的,只有这些光,这些水母,还有…冰冷的墙壁。”

  指尖划过内壁,那寒意仿佛渗入骨髓。我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罩壁上,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我…我像是被放在最华丽盒子里的贝壳,虽然安全,却再也听不到大海的声音,感觉不到…水流真正的温度。”

  我能感觉到他目光的凝滞。那滴泪,似乎起到了效果。他在审视,在衡量,那冰冷的收藏者思维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想听海的声音?想感觉水流?”他的声音传来,依旧带着掌控感,但似乎少了一分理所当然,多了一分审视,“这里很安全,外面…是未知的危险。”金色的瞳孔锐利如刀,试图刺穿我所有的伪装。

  危险?未知?这正是我需要的。我抬起头,泪痕未干,眼神却要变得异常明亮,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炽热。

  我的视线,先是落在他那流淌着月华般光辉的金色鱼尾上——那是力量的象征,也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然后,缓缓上移,最终对上他那双深邃的金眸。

  “危险…是的。”我承认,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但殿下,您不觉得吗?真正的珍宝,只有在它本应存在的地方,才能绽放最耀眼的光彩?”

  我微微歪头,让一缕金色的长发滑落到肩侧,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像引颈的鸟儿。这个姿态,最能激起某些存在的保护欲(或破坏欲)。

  “我被您从死亡中带回,我的生命是您赐予的…”我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那里,正微弱地跳动着属于他的核心——那颗救了我命,也成了我最大枷锁的鲛珠。

  “我的‘光’,难道不该在您身边,在您存在的海洋里…才能被看到吗?” 琉恩,你的骄傲,你对“美”的偏执占有,会认同这一点吗?

  我看到他沉默了。那俊美无俦的脸上,惯有的疏离淡漠被一丝深思取代。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尤其是那与他同源的金发上流连。

  我能猜到他的心思:‘行走的珍宝’?让她的美丽在我的光辉下流动,让整个深海都见证我的独一无二?这似乎…比静止的画像更令人心动?

  “你想离开这里?想去外面?”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深海漩涡般的危险气息,金色的瞳孔紧紧锁定我,仿佛要攫取我灵魂的每一丝波动。

  不能退缩!

  我立刻摇头,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怜惜的急切。双手都贴在了罩壁上,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想要穿透这层隔阂靠近他,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一种被驯服的归属感。

  “不!不是离开!殿下,我从未想过离开您!” 离开?在力量恢复之前,这深海王城反而是我唯一的庇护所。

  “我只是…不想被关在玻璃后面看着您。

  我想…站在您能看到我的地方,在您身边…哪怕只是很近的地方。” 强调“在您身边”,这是你最在意的,不是吗?

  我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金色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颤动,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羞涩,却又奇异地坚定:“您说我是您的…那让我真正属于您存在的这片深海,而不是只属于这个…房间。让我…成为您行走(游动)的珍宝,而不是静止的画像。”

  按在心口的手,能清晰感受到那颗属于他的核心在跳动。感受它,琉恩,感受你生命的一部分就在我这里跳动。这难道不是最深的烙印?

  我能感觉到他靠近了。巨大的金色鱼尾在水中优雅地摆动,几乎贴上了透明的水罩壁。

  他的脸在我面前放大,深海王族的威压扑面而来,但那金色的瞳孔深处,除了审视,似乎还多了一丝被取悦的、奇异的兴味。

  他喜欢这个说法——‘行走的珍宝’。这满足了他对占有欲和展示欲最极致的想象。

  “在我身边?”他的声音低沉地回响,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必须完全服从我的意志,寸步不离。任何试图伤害你、觊觎你的存在,都将承受我的怒火。你…确定要这样的‘自由’?” 他刻意咬重了“自由”二字,带着玩味,也带着冰冷的警告。

  寸步不离?正合我意。贴近你,才能了解你,才能…利用你。怒火?这正是我需要的保护伞。

  我毫不退缩地迎上他迫人的目光,努力让海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如同最纯净的海水,里面只倒映着他金色的身影——一个被拯救者眼中唯一的救世主形象。

  “我的生命是您给的,我的‘光’只为您绽放。”我的声音清晰而虔诚,仿佛在诵读神圣的誓约,“服从您的意志,在您身边…这对我而言,就是最渴望的自由。”

  自由?呵,不过是更大一点的囚笼罢了。但至少,笼门开了。

  我看着他,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将他的占有欲解读为最坚实的壁垒:“至于危险…有您在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海域,不是吗?” 琉恩,享受这份被你掌控的“信任”吧。

  我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光芒。那是一种陌生的、近乎温柔的东西,混杂着强烈的满足感和一种…奇异的完整感?

  是因为感受到他鲛珠在我胸腔里的搏动吗?这生理的连接,似乎给了他病态的安全感。他以为这是最深的枷锁,却不知这也许会成为我未来唯一的钥匙。

  最终,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间带着薄蹼,是深海掠食者的象征。他轻轻地将手掌按在罩壁上,位置正对着我贴在壁上的手,仿佛隔空相触。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

  “...如你所愿,”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海回响的磁性,第一次叫出了我的名字,“我的…月晴。”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冰冷的占有烙印。“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影子,我的辉光。记住你的话——寸步不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眼前那坚不可摧的水晶罩壁泛起了涟漪。魔法符文流转,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门”,在光滑的壁面上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深海微咸的气息、水流真实的触感、远处魂兽悠长的低鸣…瞬间涌入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囚笼。

  自由的风,带着深海特有的冰冷与危险,终于吹拂到了我的脸上。

  我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属于堕落天使的冰冷锋芒。第一步,成了。

  金丝雀,终于飞出了玻璃牢笼。下一步,就是让这位人鱼王子,心甘情愿地成为缠绕她的那根高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从紧张而恭敬的通禀声,穿透了水流,也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琉恩殿下,裂海领主(巡游族族长)与墨影之主(暗流族族长)联袂来访,要求…觐见您的人类‘珍宝’。”

  危机,紧随“自由”而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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