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柒捌——濂溪清谈
初夏的午风轻拂,江南山水清润如画。苏文通自汴京赴南,行至庐山脚下,见溪水潺潺,山花竞放,一座小小书院临水而建,竹林环绕,宛若尘外之境。
院中,数名书生正随一人静坐讲学。那人仪容清朗,目光温润而澄澈,谈吐间带着一股平和而又深远的气度。他所言并非典章制度,亦非诗赋文章,而是「天理」、「性命」、「阴阳」之理。听者凝神屏气,似被其引入另一方世界。
苏文通伫立院外,心中一震:
——此人,正是周敦颐。
未待讲毕,他已暗暗觉察,书院中那股静定之气,与他在文境时所见的道韵微微契合,清而不竭。
讲毕,诸生散去,周敦颐转首,目光似早已洞悉院外之人,含笑拱手:
「远客既来,何不入内同坐?」
苏文通微笑应之,步入院中,见案几之上摆着纸笔,上有草草勾勒的一朵莲花。
「此花可观?」周敦颐随意一指。
苏文通凝视片刻,答道:「清水而出,不染尘埃。君子之德,大抵如此。」
周敦颐眼神微动,笑意更深:「正合我心。世人爱繁华之牡丹,却少体会此花孤洁之美。我欲草成一篇〈爱莲说〉,以明志趣。想来公子必不会陌生。」
苏文通顺手提笔,在莲花之侧补上一句:「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墨痕新鲜,字字挺拔。周敦颐凝视良久,随即拍案而笑:「妙哉!若无此数语,则我之爱莲说,仍失三分神采。」
言谈既展,两人遂席地对坐。
周敦颐言道:「当今朝堂,朋党争锋,文臣执笔而不察人心,武将持戈却失正名。自古治世,不可一偏。苏公以为然否?」
苏文通沉吟片刻,回道:「偏文则柔弱,偏武则躁乱。文以理天下,武以安社稷。文武合一,方能使百姓得安。」
周敦颐凝神而听,目光深邃,忽然低声道:「君之言,似乎能穿透百年争论……此等识见,恐非常士。」
苏文通不置可否,只淡然一笑,转而问道:「子所谈『太极』,以无极生,有极分阴阳,再生万物。此理若能入人心,或能使世人知礼知序。然子不以此入仕,何以自安?」
周敦颐微叹,望向远山:「仕途多险,世道浮沉。我所能者,不过守心自清,教化一隅。若能传诸后世,亦是幸事。」
苏文通静静看着他,心中微动。这位濂溪之士,将来必开理学之宗,若能稍加引导,或可使其思想更趋圆融,不陷于后世空谈理气的桎梏。
于是他缓缓开口:「濂溪先生,若以理立教,当以仁泽人。理不离情,情不悖理。如此,才不至于使后人空谈形而上,而忘了苍生之苦。」
周敦颐闻言,眼神一亮,连连点头:「君言甚当!理须与仁并行,不可脱于世事之外。」
两人相对而笑,竹影摇曳,泉声潺潺。此一番清谈,宛如夏风拂面,既清且长。
而在那一瞬,苏文通心底微微一震——
文境深处,似有一道光影悄然闪烁,记录下这一段相逢与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