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他走

等挽弦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而平稳,像是沉入了无梦的深海,牧䪩才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出房间,带上门,将那微弱的呼吸声隔绝在内。

廊下,一道身影静静伫立,是容仙。

夜风吹起牧䪩的衣角,她停住脚步,声音在空旷的院里轻得发飘。

“容仙,他……”

她喉咙发紧,后面的话怎么也问不出口。

还能好吗?还有救吗?

这些问题,她自己都不敢听答案。

容仙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牵过她冰冷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领着她,一步步走回那间为她们备下的厢房,远离了那扇生死之门。

这一夜,牧䪩睡得深沉,没有梦,也没有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坠入一片虚无。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

那哭声很远,又很近,无孔不入。

牧䪩猛地睁开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缩紧。

她胡乱披了件外衣就冲了出去,连鞋都忘了穿。

院子里,所有的下人都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整个院落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和那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自己动了起来。

她赤着脚,踩过冰凉的石板路,一步步走向挽弦的房间。

门,虚掩着。

一缕青烟从门缝里飘出,带着纸钱焚烧的独特气味。

屋里,那几个昨日还满面焦灼的亲信,此刻都穿着素白孝衣,跪在火盆前,一张一张地往里添着黄纸。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一道道泪痕。

牧䪩的脚步,就这么钉在了原地。

她身子晃了晃,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重重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是容仙。

她猛地回身,双手死死揪住他的前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喉咙里堵着千斤巨石,她想哭,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容仙想带她离开,可刚揽住她的肩膀,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怀里的人就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溅而出,将她素白的衣襟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容仙心头一跳,“阿䪩!”

她却低着头,怔怔地看着胸前那片湿濡的血色,像是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冷。

“我扶你回去休息。”容仙的声音绷得死紧,手上用力,就要将她带走。

“不。”

牧䪩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固执。

她推开他的手。

“我要去换身衣服。”

她抬起头,空洞的眼底没有一丝光亮,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要干干净净地,去见他最后一面。”

灵堂内,香烛缭绕,一片肃穆。

牧䪩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衣,安静地站在那,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众人跪在蒲团上,跟着法师低声诵读往生经文,超度的梵音在梁柱间回响。

唯有她,死死地抿着唇,不肯开口。

容仙站在她身侧,将经文递到她面前。

她却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我不能念。”

“念完了……他就真的要走了。”

容仙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是啊,要送他走了。”

“阿䪩,你若不念,他的魂魄就会困于往事,沉溺其中,不得解脱。”

“你忍心吗?”

她浑身一颤,泪水终于决堤。

是啊,她怎么忍心。

怎么忍心让他走得都不安宁。

她颤抖着手,接过那本薄薄的经文,指尖冰凉。

擦干眼泪,她终于张开嘴,用破碎的、不成调的嗓音,汇入了那片送行的经声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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