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耕纪:天道监护人
豁!
真是好大的冲击!
连家正堂满满一屋子人,但除了她娘她弟弟抱在一块在悄悄抹眼泪,其他姓连的和嫁了姓连的那些人,个个脸色煞白两股战战,没有不被吓破了胆的。
原因呢?
因为她大伯连守仁此刻情状真是惨不忍睹啊。
一肩裹兽皮,腕系绑带的利落汉子正提着连守仁,以一种把人半置于怀中半按在地上的提溜牲口的姿势,砂锅大的铁拳抡得转出了花儿地打人。
连守仁毫无反抗之力,头发乱糟糟似鸡窝,身上的长袍宽袖沾满了灰土,脸上更是开了酱料铺子一般,红的青的什么都有。
刚刚那穿透力极强的哀嚎就是他发出来的,而此刻,他连叫唤都没什么力气了。
利落壮汉见到连蔓儿和云焕,眼睛一亮,拽着连守仁的头发把人死狗一样扔到了角落里,给两个姑娘并她们身后的小伙子腾地方:“堂妹和大外甥女回了啊!”
云焕在连蔓儿耳边轻声提醒:“许久不见蔓儿眼生了吧,这是你二舅舅张庆有。那边看着你爷你奶的是你外爷外婆,左边的是大舅张庆年和大舅母王娟,你三舅这次没来。”
连蔓儿立刻乖巧一一打招呼,笑得花朵儿似的,张家众人也是个个从横眉冷对的煞气脸秒变宽厚慈和。
其乐融融中,默不作声许久的老头连方对着孙女开了嗓,他看着地上可以用乱七八糟形容的大儿子,对上连蔓儿的眼睛,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蔓儿,回来了啊。你……你是个聪明孩子,定是知晓,家家都有难处,也有不可对外人言的。你舅舅和外公他们此番前来,唉……你看这闹得。咱连家的家事,当由连家人自己商议。你说呢?”
这意思就是要连蔓儿帮忙求情,放了不知道为什么被结结实实揍了一顿的大伯。
连蔓儿深知大伯为人,猜他定是又作了什么妖,当然不同意。
她冷冷地望着这位所谓长辈,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爷的意思,是我舅舅他们,这么些守望相助的亲家都是外人了?我倒是好奇了,什么事情那么见不得人,非要关起门来悄悄说?”
云焕在边上凉凉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锐利:“你爷的意思很清楚了啊,我堂姐你娘亲,还有你和小七,每次受了委屈,要你们打落牙齿和血吞,不能向外人吐露一个字的时候,老爷子和老太太的说辞不都是这么翻来覆去的一套。蔓儿还是猜测得轻了,你应该问,你大伯他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才会导致被你舅舅他们教训?”
连老太太闻言,脸色一变:“你们这两个死丫——”
迫于云焕等一大家子张家人的直接武力威胁,还有云焕身后沈诺阴森森的眼刀,连老太把恶毒粗鄙的咒骂咽了下去,只叫嚷道:
“你们两个怎么说话的?张家人再如何,也越不过我们连家的家规!在我们自家,自己的地盘上自己家的家事,哪里轮得到他们,还有你们两个女娃子指手画脚!”
连蔓儿看着娘亲张氏苍白着脸捂着肚子,和弟弟小七一起被外婆搂在怀里,离她爹很远。而她爹低着头。
这熟悉的场景,让她心里有了猜测。每次连守信在连家其他人那受了气,让妻子儿女忍耐退让,就都是这样表现。此次外公一家人如此生气,两家人坐在正堂跟隔着楚河汉界一样,事情必然不小。
“小七,你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娘亲神态摇摇欲坠,怕人得很,连蔓儿庆幸恒哥儿带着药箱来了,指了指示意麻烦心上人给她娘诊治,然后直接选择问弟弟个中缘由 。
小七也不算特别年幼的孩子了,他自来乖巧聪慧,事情并非什么不懂,姐姐一问,激发心中委屈彷徨,立刻哭叫起来:
“姐!姐!爷要把小八送给大伯,以后小八就再也不是咱们家的了!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娘不同意,爹不说话……呜呜……然后……然后,娘要带我去找你,家里其他人除了叶儿姐,都来拽娘……”
连蔓儿气得觉得自己头顶都在冒烟:抢孩子!拖拽孕妇!要不是外公一家来得及时,恐怕她娘就危险了。连蔓儿瞪向连守信,无声质问他,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为何不站出来保护妻子儿女,竟眼睁睁看着妻儿被欺凌至此。
面对女儿直白的目光,连守信的头更低了,微微侧了侧弯的不能再弯的脊背,避开了女儿的视线。
每次都是这样——这男人,这窝囊废,他不是不知道对不住妻子儿女,但次次都是“真的没有办法,真的无能为力”。
老爷子老太太的决定在他那就是圣旨,懦弱和逃避早就作为帮凶,把他们三房的小家吹打得摇摇欲坠。但他就是坚持沉默和不作为。
不听不言不动,有时候比听了说了做了,都更加伤人。
连蔓儿眼眶微红,彻底对连守信失望,不愿意再叫这男人一声爹,他不配。她再次将矛头对准连老爷子老太太二人:“先是要用我的命换银子,现在连我娘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放过……果然,在爷和奶眼里,其他所有连家人,都连大伯的一根头发丝也比不上。”
“算计到我堂姐和小八身上,真是好计谋!好磊落!”云焕也跟着轻嗤一声。
沈诺接着补刀:“你们连家人的面子和尺度真是能伸能缩,灵活得很。如今又不计你家小姑也差点被殉葬的前嫌了,合起伙来对付三房,倒是心齐。沈某今日见识了。”
连老太太被接连暴击一般的话噎得一愣又一愣,连老爷子的脸色也难看至极,大喝一声:“够了!孩子是连家血脉,我们作为长辈就是有决定权!”
至此,这脸不光和张家撕破,和连蔓儿等年轻人也撕破了。
连老太太索性刻薄道:“你爹那腿——能有什么出息!跟了我的秀才大儿做独子,以后有书读,是多少人攀不上的好去处!”个给脸不要脸的!
二伯娘何氏和老二连守义跟着做应声虫:“做了大哥家的嗣子,以后还是城里富户的小舅子呢,那吃香喝辣,说不定孩子就是不想要穷爹娘呢……”
“那奶怎么不自己生个过继给大伯,或者二伯娘家的外出的耀祖堂哥怎么不过继给大伯?”连蔓儿呛声。
吵来吵去,连家两个老的,以及二房夫妻,尽皆被气了个倒仰。
云焕目光剑一般扫过连守仁一家,又快又利。
那老秀才此刻躺在角落,哀嚎声已变得微弱,仿佛一只落水狗,但他仍不消停,低声哎哟哎哟地叫:“有辱斯文——有辱斯文——我三弟都同意的,你情我愿之事……你们越俎代庖……我有秀才功名在身,我女儿是未来的宋家大夫人,你们敢如此殴打我……”
“别说你是秀才,你女儿攀上高枝了,你就算是头狗熊,就算你女儿嫁了玉皇大帝,我今天也要把你的肠子一一翻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烂的。”二舅舅张庆有冷笑。
连蔓儿外婆一口唾沫一个钉地表态:“不行我们就带着女儿和几个外孙回去,我们山里人家就算粗鄙,也养活得起女儿和孩子,何必在你们连家受种种窝囊,性命不保,骨肉也留不住。”
云焕的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的连花儿身上:“连花儿,你爹要给你过继弟弟了,你是什么意思?”
连花儿能有什么想法?
她的眼睛里面简直要冒出来毒汁了。
她不喜欢连家三房所有人,觉得三房婶娘假惺惺白莲花,三房叔叔懦弱无能,连蔓儿狐媚子勾人,因为她闹出来多少事情!
但——她娘古氏在身侧悄悄拉住了她,让她立刻僵住了半边身体。
是啊,是啊。
她娘多年没有儿子。
她连花儿不是男丁。
古氏心里确实对过继三房的儿子动心了,而且不是一点意动,是十分愿意。
生不出来长房长孙,这么些年,她受的苦楚只有自己清楚。连花儿一直灌她喝苦药汤子,连守仁对她也颇有怨言,时不时私下里去妓院寻欢和小寡妇不清不楚,不然他一个秀才怎么花钱这么快,还要家里老宅那么些人供养都不够花的?
她不想过这样昏昏沉沉望不到光亮的日子了,女儿马上要嫁人离开,有个儿子,她才觉得人生有盼头。哪怕她从来也看不上三房,但,孩子抱来,养的不和三房亲就是了。
于是,在这样微妙的氛围中,连花儿深吸一口气,选择顺从:“我,我当然听爹娘的。”
姿态是顺从的,可无人见到,连花儿垂落的眼睫全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阴狠毒辣。
她逼迫爹娘想让他们生儿子,以此来证明自己家不比别人差。但面对爹娘如此迫不及待过继三房未出世的孩子,如何不让人想到爹娘就是嫌弃她是个女儿?
为了给爹娘长脸,她连花儿苦心筹谋,连基本的礼义廉耻都顾不得地去和宋家大爷……可她爹娘呢?他们此举,和毫不犹豫背叛了她连花儿有什么区别!
连花儿心里起了恶毒的诅咒:三婶肚子里的孩子消失该有多好,最好生都别生下来,生下来也要养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