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耕纪:天道监护人
《礼记》有载:“天子春朝日,秋夕月。朝日以朝,夕月以夕。”
自周开始,帝王便有春天祭日、秋天祭月的礼制。由统治阶级传达出来,形成自上而下的流动,便形成了如今的中秋祭月。
相较于文人墨客对于月亮的绮丽想象,农民祭月更倾向于一种原始的自然崇拜。十三里营子的老少们天不亮就起来杀猪宰羊,制作点心贡品,里正为了上香诵文,特意找出了平日里舍不得上身的唯一一件大袖宽袍。
“里正,祭台都已经准备好了,篝火也燃得旺哩!可以开始了!”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村民,无论平日里有多大的不如意,此刻也是脸蛋红红、眉眼飞扬的。
里正振了振袖子,袖摆甩出飒飒风声,听起来神气得很:“走!都鼓起劲来!年一定是庄稼丰收、添丁进口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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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玆呈斯文,饮地横觞。祀於神灵。伏惟尚飨。”
里正声音洪亮地念完最后一个字,边上牵牛的小伙子领着那老黄牛围绕篝火走了一圈,用秸秆沾水撒完了意为祛卸祝福的“雨”,这祭祀第一步便完成了。
众人欢腾,尤其是年轻男女,内心躁动不安,只等头舞跳完,他们就可以围绕篝火开始踏歌了。
祭台正中央端正放着一个鲜红的物什,宽脸长耳、横眉怒目、獠牙森森,粗犷朴拙和庄典华丽糅杂,赫然是个傩面面具——这是领舞之人要佩戴的。
有的地方不论是扮仙人还是拜神灵,都会提前确定人选,挑最美丽端柔的未嫁女儿家高坐莲台。但这一片环山绕水的地界,风俗相较于江南地区更加古老野性。先辈认为,庇佑他们的仙人勇武、深沉而威严,能作为祂化身跳祭舞的必定要是最勇敢英气的烈女子。因此规定将傩面置于高台,由第一个敢于上前摘取面具之人领舞。当然,这人需得到其余乡民的认可才行。
大姑娘小伙子凑在一起,你推推我我搡一下你,小声调笑中,没有哪个女孩儿去拿那傩面。一方面是怕刚沾手就被其余人哄笑糗下来,被嘲弄长得不够格丑到神灵;另一方面,跳了祭祀的舞蹈,今日身心便供奉给月神,过会儿的月下男女踏歌就不能接受邀约了。
许久无人动作,场面渐渐冷住。里正放下烟袋锅子,心里是很想叹气的:本来是该在中秋正日祭月踏歌,他们十三里营子会和隔壁几个乡镇汇合,一同庆祝这一盛典。可今年因为连方家闺女连秀儿险些被活人殉葬的事情,十三里营子全村的人都被耽误了,集体出动救连秀儿虎口脱险,然后报官,和孙家又是好一番牵扯。
错过吉日吉时,也不能指望周围那么多父老乡亲们停下来,就等着他们十三里营子的一撮人。他们只好在中秋都过了几天了再单独补办个小型踏歌会,人比大聚会时少了太多,几乎只是零头人数,这些丫头们一个个或是娇怯,或是大姑娘想郎君,都不愿意上来领舞。僵持成这样,不知月神还会不会保佑十三里营子。
里正妻子握住老伴儿粗糙的手:“别担心,天地日月是有大德行在的,我们十三里营子事出有因,月神不会计较。只是这领舞确实不能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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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没人啊,不行我来吧。”篝火都添了一波柴了,气氛越发焦灼。连蔓儿从村里几个同龄女郎那儿了解到前因后果,不由得替互相看对眼的小情侣们忧心,卷了袖子就要上台。
沈诺伤口还没好全,但一张俊颜被月色和篝火映照,倒显得肤生柔光,看起来并不过分苍白。他对着王幼恒淡淡开口:“你不拦着?领了祭舞的差事,你们可就不能跳月下相约相许的舞了。”
王幼恒话到嘴边滚了几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阻拦连蔓儿,他轻声细语道:“我知蔓儿是个心善又敢于担当的好姑娘,心里在替那些急着踏歌的一对对着急呢。她愿去便去吧。踏歌只是一种形式,不论我们有没有共舞,都不影响我将她视作我唯一认定之人。”
“唯一认定之人吗……”沈诺低头轻笑,脑海中浮现一个身影,可惜,多年未见,纵使画了她千万遍,他心中的印象还是越来越模糊了。会不会有一天,他会再想不起她的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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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蔓儿在注视下一步步踏上高台,又俊又水灵的小脸上满是肃穆。众人诧异于连家三房女孩儿的胆气,纷纷赞叹连蔓儿是个能担事的,更有几个泼皮光棍调侃说爹怂儿不怂,歹竹出好笋,倒也没人去拌嘴。
连蔓儿的指尖近乎要触碰到冰冷的面具了,一个话音打断了她:“哪里用得着你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下去吧,不然你家王幼恒该偷偷抹眼泪了。”
这音质清冽,还带着些许的沙哑,仿佛羽毛轻轻拂过心间,让人耳朵发痒。连蔓儿一瞬间心花怒放:“小姨!你下山啦!”
“嗯,伯父伯母说过段时间带全家人来看大姐还有你和小七小八。”讲的是张氏的父母连带他们的三个儿子和儿媳。
云焕屈指弹了连蔓儿的额头一下:“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快下去吧,我要开始跳祭舞了。”
连蔓儿再也没了压力和纠结,迈着轻灵的步伐走到王幼恒身边:“这下我们可以一起踏歌了。”
“……你知道?”王幼恒的眼睛水润润亮晶晶的。
连蔓儿右手一拉,直接攥住王幼恒温热的手掌:“嗯,我知道,我愿意。”
而一旁的沈诺已经分不出半缕心神去关注王幼恒连蔓儿,台上那人开口的那一刹那,熟悉的感觉便萦绕沈诺全身,叫他整个人仿佛被施法定住了一般,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身形颀长挺拔,眸似点漆,睫如鸦羽,五官深邃冷峻又蛊惑人心。可在沈诺眼中,这眼前的人影,分明就是年少时遇见的小少女。
这一切都不是梦吗?
真的……久别重逢了吗?
沈诺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却被止不住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只隐约见到那女子清艳的眉目被狰狞傩面覆盖,摇铃鼓舞开始对月祝祷。
庄严肃穆的舞步中,她好像变得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符号,一种象征,连接尘世和天宫,祈求神灵能驱蚊避疫,降下安庆与吉祥。
铃声止,鼓声歇,圆满舞毕,众人高呼起来。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万物欣欣,吉祥永昌!”
……
互相有意的年轻男女手牵手旋转起舞,燃起比篝火还要旺盛的热情。而沈诺不顾身体的伤痛,近乎跌跌撞撞地去追功成身退即将消失在林木间的领舞人,明明是从明亮处投身黑夜,却仿佛飞蛾奔赴火光般义无反顾。
因为那是他的梦中人啊——助他熬过黯淡苍白的漫长时光,是年少绮梦,更是信仰和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