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跪求,雪落不夜城

风从观音庙的废墟吹来,带着焦木与残雪的苦味。

温情抱着温宁,踉跄走出灰烬时,天边已现鱼肚白。

她白衣染血,像一朵被撕碎的雪莲;温宁在她怀里,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的线。

蓝曦臣以琴为杖,一步步踏过瓦砾,指尖还在滴血;

温逐流胸口冰锥虽折,却仍有黑血渗出,把雪地染成蜿蜒墨线。

三人身后,无头观音静立,断颈处那朵漆黑并蒂莲在风中微微开合,像在无声催促。

“去夷陵。”温情哑声开口,声音被寒风刮得七零八落,“魏婴欠我一次,该还了。”

蓝曦臣抬眸,雪色映出他眼底深重的倦色:“夷陵老祖如今自身难保。”

温情却笑了,笑意像刀口舔血:“正因他难保,才肯拼命保别人。”

她撕下一片衣襟,蘸着指尖血,写下八字:

“尸山血海,换我弟弟。”

字迹未干,雪已覆上一层薄白,像替亡魂盖棺。

三日三夜,风雪兼程。

乱葬岗外,枯林如戟,乌鹊成群。

岗口石碑歪斜,刻着“生人勿近”四字,字缝里结着暗红冰渣。

温情一行刚到,浓雾便自地底升起,雾里传来铁链拖地与孩童嬉笑交错的声音。

温情:“魏无羡!”

温情提气高喝,声音穿透雾障。

雾中笛声忽起,清越中带着三分疯意,七分悲凉。

笛音过处,浓雾一分为二,走出一个黑衣少年,腰间陈情,腕悬锁灵囊。

魏婴唇角带笑,眼底却红得吓人:“温姑娘,别来无恙?”

目光落在温宁身上,笑意瞬间收拢。

“子蛊入心,母蛊将醒。”魏婴蹲身,指尖探脉,眉心越皱越紧,“救他,得先杀你。”

温情刀尖一转,横在自己颈侧:“那就动手。”

魏婴按住她手腕,叹气:“我欠你一命,怎舍得再欠一次?”

他回身,笛音一转,乱葬岗深处传来隆隆巨响。

百具凶尸破土而出,却齐齐跪下,以尸身为桥,铺出一条通向岗腹的黑路。

魏婴挑眉:“请——我的医馆,在尸山最深处。”

祠堂梁上,忽然垂下无数细丝,丝端系着铜铃,铃里爬出赤红小虫。

小虫落地,凝成温若寒的半身虚影,青衫染火,银发化灰。

“魏婴,你救得了他,救得了她吗?”

虚影抬手,指向祠堂外——

浓雾里,黑压压的温氏血衣郎列阵而来,弩箭上弦,箭尖淬着幽蓝尸毒。

魏婴舔去唇角血,笑得张扬:“救不救得了,试了才知道。”

他横笛于唇,笛音化作尖锐狼嚎,乱葬岗万尸齐吼,声震山野。

尸潮与血衣郎,在浓雾边缘轰然相撞,血肉与铁器交织成修罗场。

祠堂内,温情抱紧温宁,指尖冰冷;蓝曦臣抚琴,音刃如雨;魏婴吹笛,嘴角血迹蜿蜒。

战鼓未起,已闻哀嚎。

黎明前的黑暗最漫长。

尸潮虽众,却挡不住血衣郎的淬毒弩箭,一具具凶尸倒下,化作满地碎骨。

魏婴笛音高到极处,唇角血流如注;蓝曦臣琴弦崩断,指尖白骨森然。

温情以刀撑地,挡在温宁榻前,一步不退。

箭雨最密时,一道紫电横空劈下——

江澄率云梦弟子赶到,三毒匕首划破浓雾,连斩七名血衣郎。

“温情!”江澄掷来一只锦囊,“薛婆给的‘忘川引’,可镇蛊母三炷香!”

温情接过,指尖颤抖,锦囊却在此刻被弩箭射穿,药粉洒落雪地,瞬间被血泥吞没。

江澄目眦欲裂,回身杀入敌阵;魏婴笛音一转,尸潮反扑,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缺口尽头,温若寒的虚影再度凝实,掌心竖眼睁开,射出一道黑红光束。

光束直指温宁心口!

温情想也不想,飞身挡在榻前。

光束穿透她肩胛,血花绽开,却未停,继续向前——

电光火石间,温宁忽然睁眼,漆黑瞳孔里映着那道光束。

孩子抬手,竟徒手抓住光束,稚嫩掌心被灼得血肉模糊,却硬生生将光折向天空。

光束冲散血月乌云,露出一轮惨白圆月。

月下,温宁唇角勾起不属于孩童的弧度,声音重叠两道:

“阿姐,子时到了。”

轰!

祠堂屋顶被光束掀翻,碎瓦与雪尘齐飞。

温若寒的虚影在月光里扭曲,发出痛苦嘶吼:“不可能——!”

魏婴趁机以笛音引万尸自爆,血衣郎阵形大乱。

江澄趁机抱起温宁,蓝曦臣背起温情,四人冲出尸山。

身后,祠堂在爆炸中坍塌,火光冲天。

风雪骤起,掩埋了所有哭嚎与刀剑。

黎明第一缕光落在乱葬岗外,照在温情怀里那朵焦黑并蒂莲上。

莲心忽然裂开,露出一只极小的竖眼,眨动一下,血泪滚落。

血泪落在雪上,凝成一行小字:

“卷二·春风渡,第一章——不夜天再启。”

风卷起雪尘,将字迹掩去。

温情在蓝曦臣背上,缓缓睁眼,眸色深处,一点幽红,一闪而逝。

观音庙废墟的火焰尚未熄灭,北风卷着灰烬扑在面上,像一场迟到的葬礼。

温情背着温宁,一步一踉跄,蓝曦臣与江澄左右护持,温逐流殿后。

四人身后,乱葬岗的尸潮与温氏血衣郎仍在厮杀,惨叫与笛音混作一片。

温宁的呼吸越来越弱,每一次吐息都带出淡淡黑雾,那是母蛊即将破体的征兆。

温情咬破舌尖,以血为引,在温宁眉心画下最后一道镇灵符,符光一闪即灭。

江澄以紫电劈开拦路枯枝,回头低喝:“再坚持十里,云梦医船就在江岸!”

蓝曦臣却望向更北的天际:“不,去不夜天——那里有温若寒留下的最后一味药引。”

温情眸色一凛:“不夜天如今是百家刑场,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蓝曦臣声音平静:“正因为是刑场,才无人敢阻我们取药。”

温逐流以断刃撑地,黑血顺着刀槽滴落:“我欠你们两条命,今日一并还。”

四人交换目光,风雪掩去所有退路,唯有不夜天的方向,血月高悬,像一盏招魂灯。

子夜,断雁渡。

江面结着薄冰,云梦医船泊于暗处,船头悬一盏白灯笼,灯下站着薛婆。

老妇左眼空洞,右眼却亮得吓人:“丫头,再迟半步,这孩子就没救了。”

她抬手,一尾银线从袖中飞出,缠住温宁腕脉,线尾系着一只墨玉小铃。

铃响三声,温宁胸口黑纹稍退,却换来更剧烈的抽搐。

薛婆脸色骤变:“母蛊已醒,镇铃只能拖一炷香。”

温情双膝跪地,雪没过小腿:“请前辈指一条生路。”

薛婆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枚青铜钥匙,钥匙齿痕扭曲,像一条盘龙。

“不夜天雪狱底层,锁着温若寒炼废的最后一批‘药人’,其中有一具‘冰魄骨’,可镇母蛊。”

她顿了顿,声音低哑:“但雪狱如今由金光瑶坐镇,进去容易,出来——得看天意。”

蓝曦臣接过钥匙,指尖微颤:“天意若不给路,我便劈一条路。”

江澄以紫电击碎江面薄冰,医船悄然离岸,顺流北上,直奔不夜天。

船尾,薛婆独对白灯笼,喃喃低语:“温若岚,你欠女儿的债,该还了。”

风雪更急,像为即将到来的血债奏起前奏。

不夜天雪狱,建于山腹,三重铁门,九转冰廊,守卫皆是金麟台死士。

亥时末,风雪掩声。

温情换上一袭金麟台女医官服,袖口暗藏柳叶刀,江澄与温逐流扮作押解囚徒的暗卫。

蓝曦臣抚琴,以“乱魄音”扰乱守卫心神,一行人有惊无险穿过外门。

第二重门需金符与血印,薛婆给的青铜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铁门缓缓开启。

门后却立着一人——金光瑶。

少年依旧笑得温柔,手里转着一柄玉骨折扇:“蓝宗主,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蓝曦臣指尖一挑,琴弦震出无形音刃,金光瑶侧身避过,笑意不减:“要救人可以,拿东西换。”

温情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雪:“你要什么?”

金光瑶目光落在温宁身上,唇角微勾:“我要你弟弟——做我金麟台的新蛊母。”

江澄紫电瞬出,电弧劈在金光瑶脚尖:“做梦!”

金光瑶却只是轻笑,玉扇一合,雪狱深处传来铁链拖地之声。

数十具白衣药人被牵出,人人面覆铁罩,胸口嵌着未成熟的血莲。

“选一具换你弟弟,公平交易。”

温情眸色沉如渊:“我选——你。”

话音未落,柳叶刀已抵住金光瑶咽喉。

雪狱最底层,寒气如刀。

中央冰台上,躺着一具通体晶莹的骸骨,骨缝间流动着淡蓝光晕。

薛婆的声音在温情脑中回响:“冰魄骨,寒极生阳,可镇天下万蛊。”

骸骨旁,摆着一只琉璃匣,匣内盛着温若寒的手札,扉页写着:“以骨为鞘,以血为刃。”

温情以刀划掌,鲜血滴在冰魄骨眉心,蓝光骤盛,骸骨竟缓缓坐起!

骸骨空洞的眼窝对准温情,下颌微张,发出极轻的叹息:“孩子,你终于来了。”

声音,与温若岚一模一样。

骸骨抬手,指骨点在温宁眉心,黑纹如潮水般退去。

然而,冰魄骨自身却在血光中迅速黯淡,像被抽走最后一丝生机。

金光瑶的声音从上层传来,带着笑:“冰魄骨镇蛊,只能一次,用完即碎。”

温情抱紧温宁,指尖嵌入掌心:“一次,够了。”

冰魄骨在她怀中化作漫天光屑,光屑凝成一枚冰晶小剑,剑身刻着两个字:

“惜生”。

冰魄骨消散,雪狱警报骤响。

金光瑶折扇一挥,死士蜂拥而入。

江澄紫电横扫,电弧如龙;温逐流以断刃为盾,血战不退。

蓝曦臣琴弦尽断,以琴身为棍,音爆震碎冰壁。

温情抱温宁,持冰晶小剑,剑光所过,寒毒与蛊丝寸寸断裂。

四人一路杀至雪狱出口,却被一道铁门拦下。

门上刻着温氏血契,需温家血脉方能开启。

温情以血涂门,血契却反噬,将她震得吐血。

温逐流上前,以断刃划掌,鲜血染门:“我也姓温。”

铁门缓缓开启,露出一线天光。

然而,门后却站着一个人——

温若寒。

他青衫落雪,掌心竖眼睁开,黑红光束直指温宁眉心。

“乖女儿,把命还给我。”

黑红光束破空而来,温情以冰晶小剑横挡,剑身寸寸龟裂。

光束穿透剑身,擦过她肩头,带起一串血珠。

血珠落地,竟凝成细小血莲,瞬间枯萎。

江澄紫电瞬出,电弧劈向温若寒,却被对方抬手震碎。

温逐流以断刃掷出,刃尖直指温若寒眉心,却在半空被黑火焚成灰烬。

蓝曦臣以琴身为盾,挡在温情身前,琴身被光束击得粉碎,碎木刺入他胸口。

温若寒步步逼近,掌心竖眼睁开到极致,黑红光束化作无数细丝,缠向温宁。

温情抱紧弟弟,以自身为盾,细丝穿透她肩胛、腰腹,鲜血染红白袍。

温若寒的声音温柔得像旧日摇篮曲:“女儿,回家吧。”

温情抬眸,眼底血色翻涌:“我的家,早在十四年前被你烧毁了。”

她反手拔出肩头细丝,以血为引,在空中画出一道符咒。

符咒成形瞬间,雪狱穹顶轰然炸裂,万斤冰雪倾泻而下。

温若寒的身影被冰雪掩埋,却仍传来低沉笑声:“月圆之夜,你会亲手杀了最爱的人。”

冰雪未落,一道佝偻身影破雪而入。

薛婆左眼空洞,右眼却亮得吓人,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

剪刀一挥,缠住温情的黑红细丝尽数断裂。

薛婆声音沙哑:“丫头,走!这里交给我。”

温情抱温宁,踉跄奔向出口,却在门槛处回头。

薛婆背对众人,独对温若寒,声音温柔:“阿岚,我来接你回家。”

剪刀划过掌心,鲜血滴在冰雪上,竟凝成一朵血色并蒂莲。

莲花绽放,薛婆身影与温若寒一同被风雪吞没。

出口外,云梦医船已泊在暗河,船头白灯笼摇摇晃晃,像招魂的幡。

医船逆流,风雪如刀。

温情守在温宁榻前,指尖搭脉,心跳微弱却平稳。

蓝曦臣倚在船舷,胸口缠着白布,血迹仍渗。

江澄以紫电撑船,脸色苍白,却咬牙不语。

温逐流躺在船尾,蛊针入心,黑血顺着甲板滴落江中,引来无数黑鱼争食。

船至不夜天旧地,却见昔日辉煌已成焦土,残墙断瓦间,立着一座新坟。

坟前石碑无字,只刻着一朵并蒂莲,莲心嵌着温若岚的银镯。

温情跪在坟前,以额触地,血与泪一起渗入雪里。

她低声呢喃:“娘,我带弟弟回家了。”

雪落无声,掩去所有哭嚎与刀剑。

夜深,医船泊于江心。

温情独坐船头,望着远处不夜天残影,指尖摩挲冰晶小剑“惜生”。

剑身忽然发出微光,光中浮现一行小字:

“子时三刻,双生归一。”

她心头一震,抬头望向天空。

血月已隐,乌云散尽,却有一线幽红自地平线升起,像未熄的业火。

船尾,温逐流缓缓睁眼,瞳孔深处,一点竖眼若隐若现。

他轻声开口,声音却重叠两道:

“阿姐,子时到了。”

风卷起江面碎冰,像无数细小刀刃。

温情握紧惜生剑,望向远方,眼底燃起最后的决绝。

雪落不夜,血债未清。

而在江岸尽头,一道青衫身影悄然浮现,掌心竖眼睁开,黑红光束直指医船。

温若寒的声音,随风传来,温柔而笃定:

“月圆之夜,你会亲手杀了最爱的人。”

风雪骤起,船灯熄灭,杀机无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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