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火噬主

血月蚀尽的刹那,湖面炸开一道深渊巨口。

碎冰如刃,飞雪倒卷。

温情的身影在黑暗中急坠,耳畔风声如哭,像无数幽魂贴着她耳廓嘶喊。

她反手挥刀,柳叶刀插入冰壁,火星四溅,生生止住了下坠。

刀身震颤,血从她虎口蜿蜒而下,滴进万丈幽蓝。

下方,湖水翻涌成漩涡,漩涡中心浮出一座黑铁祭坛。

祭坛四角,锁链缠龙骨,龙骨上钉着数十具干枯童尸,胸口皆嵌半熟血莲。

温若寒立在祭坛最高处,青衫猎猎,指尖把玩着那滴银光心头血。

他抬眼,目光穿透黑暗,与悬崖上的温情遥遥对视。

“下来吧,女儿。”

声音温柔得像旧日慈父,却让温情背脊生寒。

回应他的,是一声雪鸦凄厉长啸。

残破铁羽自高空盘旋,片片燃起幽蓝鬼火,如陨星砸向祭坛。

火光中,温若寒的影子被拉长,扭曲,竟化作无数条黑蛇,钻入龙骨童尸的口鼻。

干尸睁眼,瞳仁赤红,齐声发出婴儿啼哭。

锁链哗啦啦震动,童尸们拖着龙骨,缓缓站起,像一支来自地狱的送葬队。

温情松开刀柄,足尖一点冰壁,身形如燕掠下。

半空之中,她扯下发带,以血为墨,在发带上飞快画符——

那是薛婆教的“破魂引”,专克活尸。

发带迎风自燃,化作火鸦,扑向童尸群。

火鸦所过之处,童尸胸口血莲枯萎,龙骨寸寸崩裂。

温若寒却只是微笑,指尖轻弹,一滴银血落入祭坛中央的火盆。

火盆轰然爆起苍白色烈焰,像一朵巨大的骨莲。

骨莲心处,缓缓升起一道虚影——

温若岚。

她仍穿当年青衣,怀里抱着襁褓,襁褓里却露出两张一模一样的婴儿脸。

虚影抬眸,声音温柔而空洞:“情儿,娘带你回家。”

温情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就在虚影即将凝成实体的刹那,一道黑影自天而降。

温逐流。

他胸口还插着冰锥,唇角带血,却如鬼魅般掠至祭坛,一刀斩断龙骨锁链。

童尸群失去支撑,纷纷坠入火盆,发出凄厉惨叫。

温若寒脸色终于变了,袖中弹出赤火钉,直取温逐流眉心。

温逐流不避不闪,以肉身迎上,钉尖穿透肩胛,他却借势扑向火盆。

火盆倾倒,苍焰四溅,温若岚虚影发出一声尖锐嘶鸣,化作黑烟消散。

温逐流回身,一把抓住温情手腕,声音嘶哑:“走!”

两人身形刚动,祭坛却轰然下沉,露出下方更深的黑洞。

黑洞里,传来铁链拖动的巨响,伴着温若寒低沉的笑:

“想走?业火已燃,谁也逃不掉。”

黑洞边缘,无数苍白手臂破土而出,像一片死亡的森林。

温情反手扣住温逐流脉门,强行渡入真气,替他压住赤火钉毒。

她抬眼,望向黑洞深处,眼底燃起决绝的光。

温情:“业火是吧?那就让它烧个干净。”

她咬破舌尖,以血为引,在掌心画出一朵并蒂莲。

莲瓣合拢,化作一道血色符印,狠狠拍在祭坛残柱。

符印一触,祭坛四周火盆同时爆开,苍白色火舌窜起三丈高,竟反向吞噬温若寒。

火舌中,温若寒身影扭曲,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锁链寸寸断裂,黑洞开始崩塌。

温情拉住温逐流,足尖一点,身形如箭射向冰壁裂缝。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黑洞的瞬间,一道银光自火海中激射而出——

那是温若寒最后的力量,化作一枚细小蛊针,直刺温先后心。

温情似有所感,却来不及回头。

千钧一发之际,温逐流猛地转身,以背挡针。

蛊针没入他后心,他身形一僵,嘴角却勾起极浅的笑:

“这次……换我护你。”

冰壁轰然合拢,将黑洞与业火永远封在湖底。

雪原之上,风雪骤停,血月重新露出一线银边。

温情跪在冰面上,怀里抱着昏迷的温逐流,指尖颤抖着去探他脉息。

微弱,却仍在跳动。

她抬头,望向重新亮起的天光,眼底的泪与血一起滚落。

而在极远处的雪线,一道青衫身影悄然隐去,指尖捻着那滴未用的心头血,轻声呢喃:

“游戏,才刚开始。”

风雪中,温情抱紧温逐流,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黎明。

黑洞合拢的巨响犹在耳畔,冰湖表面却诡异地重新封冻。

温逐流伏在温情背上,心口那枚蛊针闪着幽蓝磷光,每一次跳动都带出细小血线。

“别睡!”温情以指尖掐他虎口,声音像碎冰,“再撑三息。”

三息未到,冰层下忽现赤红光斑,像有巨兽在湖底翻身。

轰——

冰面炸裂,火柱冲天。

不是寻常烈焰,而是苍白色业火,所触之处冰消雪融,却不留水痕,只余焦黑。

业火中心,温若寒的身影缓缓升起。

青衫未燃,银发却化为飞灰,面皮剥落,露出内里血红的蛊纹。

“业火焚心,心火焚世。”

他抬手,掌心裂开一道竖眼,瞳孔里映着温情与温逐流重叠的影子。

“女儿,你烧得掉祭坛,烧得掉血脉吗?”

温逐流猛地睁眼,瞳孔深处闪过一道赤线。

那枚蛊针在他心口生根,芽须顺着血脉,瞬间爬满左臂。

他咬牙,以刀背斩断自己三根手指,血洒冰面,芽须才稍缓。

温情以银针封他心脉,指尖颤抖:“别动,我拔针。”

温逐流却握住她手腕,声音沙哑却温柔:“拔不得……针连蛊母,拔则双亡。”

他抬头,望向步步逼近的温若寒,眼底燃起决绝:“业火需心祭,我来。”

温情一震:

温情:“不行!”

温逐流却笑了,第一次笑得像少年:“我本就是温氏的影子,影子该替光去死。”

他反手扣住温情肩胛,将她推向冰湖残岸,自己转身迎向业火。

业火与温逐流相撞,发出轰然巨响。

火舌舔上他衣衫,却未燃衣,而是钻入皮肤。

温逐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周身经脉透出赤红纹路,像被岩浆灌注。

他抬手,断指处鲜血凝成火刃,直劈温若寒。

温若寒掌心竖眼猛地睁大,射出一道黑红光束。

火刃与光束相撞,爆出刺目白光。

白光中,温逐流的身影被撕成两半——

一半被业火吞噬,一半化作漆黑鸦影,裹着温若寒一同坠入冰湖裂口。

湖底传来闷雷般的轰鸣,冰层寸寸断裂,湖水翻涌成漩涡。

温情跪在裂岸,指尖嵌入冰面,血与泪一起滴落。

温情:“温逐流!”

回应她的,只有湖心最后一缕黑烟,袅袅消散。

冰湖再次封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岸边那滩血迹,被业火灼成一朵焦黑并蒂莲,倔强地开在雪里。

温情以刀背掘雪,将那朵焦莲连根铲起,装入随身玉匣。

她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铁:“业火焚心,心火焚世——我偏不让你如愿。”

蓝曦臣踏雪而来,衣襟染血,怀里却抱着昏迷的温宁。

蓝曦臣:“孩子暂时稳住了,但蛊母已开始回溯。”

温情:温情抬眸,眼底血色未退:“那就让它回溯到源头。”

她望向极西的天际,乌云裂出一隙,露出一线残月。

残月如钩,钩上悬着一枚细小铜铃,铃舌轻颤,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叮。”

温情握紧刀柄,声音冷得像雪:

温情:“下一站,观音庙。”

风卷起焦莲灰烬,像无声的挽歌。

而在灰烬深处,一缕漆黑鸦羽悄然浮现,羽根处,一滴赤红心血正缓缓蠕动。

那滴血里,倒映着一张模糊不清的脸——

半是温逐流,半是温若寒。

风停,雪落,血月未升,杀机已至。

冰湖封冻后,天色迅速暗下来。

雪片不再飘落,空气却像被火烤过的铁,烫得人喉咙发涩。

温情跪在焦黑莲影前,指腹轻抚那枚铜铃。

铃身冰凉,却在她掌心渗出细小血珠,像活物呼吸。

蓝曦臣把温宁安置在一处背风岩凹,以真气护住心脉,回身时,眉间第一次露出倦色:“铜铃在摄魂,它在替温若寒指路。”

温情以刀尖挑开铃盖,铃舌竟是一截细小指骨,骨上刻着“若岚”二字。

她眸色瞬间沉了:“我娘亲的遗骨。”

指骨轻颤,发出婴儿啼哭般的细响,像在催促,又像在警告。

焦土忽起旋风,卷起灰烬,凝成一只漆黑鸦影。

鸦影张开羽翼,每根羽骨皆由业火凝成,却泛着幽蓝冷光。

它盘旋在温情头顶,发出嘶哑人声:“业火未熄,心火未冷,主上在观音庙等你。”

声音一落,鸦影炸成漫天火雨,火雨落地却不燃草木,只凝成一条赤红小径,笔直指向南方。

小径尽头,隐约有钟声回荡,像古寺晨钟,又像丧钟。

温逐流留下的半截断刃在温情腰间轻颤,发出共鸣。

她握紧刀柄,声音低哑却坚定:“那就去会会旧佛与新鬼。”

蓝曦臣以指沾温逐流残血,在雪地上画出一道古琴轮廓。

琴弦以真气凝成,他轻拨一声,音波震散火雨,为小径铺上一层冰膜。

“火径只能走一次,冰膜可阻业火反噬。”

温情将铜铃系在刀背,铃舌贴刃,以血为胶,封住啼哭。

她转身,望向仍在昏睡的温宁,指尖轻抚孩子眉心那道裂开的莲印。

温情:“若我回不来,带他去找薛婆。”

蓝曦臣沉默片刻,忽地解下自己发带,为她系在腕间。

发带上,绣着一朵极小的雪莲花,针脚细腻,是姑苏旧式。

蓝曦臣:“我陪你赌命,也陪你回家。”

温情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踏上火径。

雪在她脚下无声崩裂,像被利刃划开的伤口。

火径尽头,观音庙残影在风雪中显形。

庙门大开,门槛上倒着一具断头石佛,佛首滚在一旁,断口处滴落金色粉末。

粉末落地,竟凝成细小佛像,佛像又迅速风化,像被岁月瞬间啃噬。

温情踏入庙内,供案上摆着一盏青釉油灯,灯火赤红,灯芯却是一条极细人发。

灯旁,摊开的经卷空白无字,只在末尾印着一枚血指印。

指印与她左手食指纹路,分毫不差。

铜铃在此刻自行脱落,滚到供案下,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叮。”

灯火随声而灭。

黑暗里,观音无头的脖颈断面,缓缓渗出一缕黑烟。

黑烟凝成温若寒的脸,嘴角含笑,声音温柔得像旧日慈父:

“乖女儿,你终于来了。”

黑烟散去,供案下露出一条幽暗阶梯。

阶梯深处,传来婴儿啼哭与女子轻笑,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来自同一个喉咙。

温情握紧刀柄,刀背铜铃已碎,却仍发出细微震颤,像在替她回答。

她抬脚踏上阶梯,背影被黑暗吞噬。

而在观音庙外,风雪忽止,一轮血月破云而出,照在断头石佛上。

石佛断颈处,缓缓长出一朵漆黑并蒂莲,莲心裂开,露出一只苍白竖眼。

竖眼眨动,血泪滚落,滴在雪地上,凝成一行小字:

“子时开印,双生俱灭。”

风再起,字被雪掩埋,杀机无声。

观音庙下的暗阶,共三百六十级,每一级都刻着同一句话:

“回头是岸,回头无岸。”

温情一步一血印,踏到底时,眼前豁然出现一座天然佛窟。

穹顶悬着万盏油灯,灯火却全是诡异的苍白色,照得佛像无面、罗汉无眼。

窟中央,端坐着一尊无头观音石像,颈口平滑如镜,镜里映出温情的脸——

却比她本人多了眉心一点朱砂,唇边一缕冷笑。

石像前,摆着一张寒玉供案,案上置一柄断刃、一盏血灯、一页空白经卷。

血灯无芯,却在自燃;断刃无柄,却在震颤;经卷无字,却在渗血。

供案后,温若寒青衫落雪,银发披散,手里提着一颗头颅——

温若岚。

母亲的面容依旧温婉,双眼却蒙着一层白翳,嘴角凝固着解脱般的笑。

温若寒将头颅轻轻放在观音断颈上,像完成某种拼图。

“咔哒”一声,观音石像胸腔打开,露出里面漆黑莲台。

莲台上,躺着两个婴儿——

一个通体雪白,眉心并蒂莲印泛着金光;

一个浑身赤红,胸口嵌着半枚黑蛊丸,正是温宁的“魂壳”。

温若寒抬眸,声音温柔得像旧日摇篮曲:

“子时三刻,以你为刃,以我为鞘,双生归一,业火永生。”

他指尖一点,雪白婴儿睁眼,竟是温情的幼年模样。

婴儿张口,发出与她一模一样的声音:

“娘,我好疼。”

温情心脏骤然绞痛,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

她低头,看见自己胸口裂开一道细缝,缝里渗出银白血液,流向莲台。

每流一滴,雪白婴儿便长大一分,赤红婴儿便枯萎一寸。

温若寒微笑:“杀我,便等于杀你自己;救他,便等于献祭自己。”

温情握紧断刃残柄,指节泛白,却忽然笑了:“你算错一步。”

她反手将断刃刺入自己心口半寸,逼出心头最后一滴银血。

银血落在观音断颈,头颅竟缓缓睁眼,眸色清澈如昔。

温若岚的声音,从观音石像胸腔传出:

“业火焚心,心火焚世——女儿,娘教你最后一句咒。”

话音未落,观音石像轰然炸裂,无尽业火从莲台喷涌而出,将温若寒整个人吞没。

业火中,温若寒的身影扭曲、拉伸,最终化作一只巨大的雪鸦。

雪鸦振翅,羽翼却燃着苍焰,发出凄厉长啸。

啸声里,整座佛窟开始崩塌,万盏油灯同时熄灭。

温情抱着温宁的魂壳,被母亲虚影推向裂缝之外。

裂缝外,蓝曦臣与温逐流并肩而立,一人抚琴,一人执刀,为她撕开最后的生路。

火舌舔上她的发梢,却在触及温若岚虚影的瞬间,化作漫天雪瓣。

雪瓣落在业火中,火灭,月残。

佛窟崩毁的最后一刻,温若寒的声音从火海里传来,温柔而笃定:

“月圆之夜,你会亲手杀了最爱的人。”

声音消散,佛窟化为齑粉。

雪原之上,只剩一座无头观音,静静立在废墟中央。

观音断颈处,缓缓长出一朵漆黑并蒂莲,莲心裂开,露出一只竖眼。

竖眼眨动,血泪滚落,滴在雪地上,凝成一行小字:

“卷二·春风渡,待续。”

风卷起雪尘,掩埋了所有血与火。

温情抱着温宁,站在废墟边缘,望向远方初升的朝阳。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未知的渡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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