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之约
亥末子初,岐山北麓突降鹅毛大雪。
万山如墨,天地一白,唯有观音庙残灯如豆,在狂风中摇曳。
庙门半倒,匾额斜挂,铜钉锈迹里渗着暗红,像干涸的血泪。
温情一行踏雪而来,脚印眨眼就被风雪抹平,仿佛无人来过。
温宁伏在温逐流背上,小脸烧得通红,眉心那朵并蒂莲印由紫转黑,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
温情以银针刺他十宣放血,黑血滴在雪里,竟烫出一个个小坑。
温情:“再撑一炷香。”
她嗓音嘶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稳。
蓝曦臣拂去肩头雪屑,目光掠过庙前那尊断头观音——
石像脖颈断面平整,似被利刃一刀切下,切口却泛着诡异青光。
“观音断头,佛也渡不了这场劫。”
他低声道,指尖在断颈处一抹,捻起一缕极细的冰丝。
“温若寒来过,且刚走不久。”
冰丝上残留的温度,让温情眸色沉如渊。
推开半朽的殿门,风雪灌入,卷起满地纸钱。
破败供桌上,一盏青釉油灯独自燃烧,灯芯竟是赤色,火光投出两道影子——
一道属于温情,另一道却微微错位,仿佛有人贴在她背后。
温逐流拔刀,刀背轻颤,发出示警的嗡鸣。
殿梁上,忽然垂下一双苍白小脚,脚踝系铃,铃舌却是人齿雕成。
“叮——”
铃声一起,温宁身子猛地抽搐,口中溢出乌血。
温情挥刀斩断细铃,抱起弟弟疾退三步。
碎铃落地,竟化作一张巴掌大的黄符,上书八字:
温情:“子时开印,双生俱灭。”
墨迹未干,血腥味刺鼻。
蓝曦臣以扇骨挑起黄符,符背渗出冰凉尸油。
蓝曦臣:“是温若寒的‘追魂帖’,他要在子时引爆你体内的蛊母。”
温情抬眼,望向殿外天色。
雪光映得夜空泛青,子时,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供桌后,帷幕无风自动,露出一条暗门。
门内透出暖黄灯光,与庙内阴冷格格不入。
温情将温宁交给温逐流,自己提刀推门。
暗室不大,却干净得诡异——
四壁悬满铜镜,镜面蒙尘,映出无数个“温情”,眉心皆闪着妖冶朱砂。
室中央,摆着一张檀木矮几,几上横放一柄玉骨折扇,扇面题字:
“听雪之约,待君归。”
字迹清隽,是蓝曦臣的笔迹,却并非他此刻手中之扇。
蓝曦臣:蓝曦臣眸光一震:“这是我十年前遗失的随身扇。”
温情指腹抚过题字,墨迹竟未干,像刚写就。
矮几下,压着一封素笺,笺上只画了一朵并蒂莲,莲心处一点殷红。
她指尖一触,红印化血,顺着她掌纹蜿蜒成线,直往袖中钻。
刹那间,铜镜齐震,镜中“温情”同时抬眼,嘴角勾起一模一样的冷笑。
蓝曦臣琴音骤起,震碎三面铜镜,碎镜里却渗出浓稠血浆,落地凝成小小血池。
血池中央,缓缓浮起一枚乌黑蛊铃,铃身刻着“若岚”二字。
温情瞳孔骤缩——
那是母亲的名字,也是温若寒为她孪生姐姐取的蛊名。
庙外,雪忽然停了。
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如哭。
温逐流背上的温宁,在此刻睁开双眼,眸子却是一片漆黑,声音却属于另一个人:
“姐姐,子时到了。”
温情猛地回身,只见弟弟眉心莲印裂开,一缕黑烟袅袅升起,在半空凝成红袍温情的虚影。
虚影抬手,指尖点向暗室屋顶——
屋顶轰然洞开,漫天血月之光倾泻而下,照在温情与虚影之间。
两道影子在月光里重叠,又瞬间分离。
虚影轻笑,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听雪之约,不见不散。”
下一瞬,虚影化作万千红线,猛地钻回温宁体内。
孩子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子弓如虾米,皮肤下似有无数虫豸游走。
温情扑过去抱住弟弟,却被一股巨力震开,撞碎铜镜。
碎片划破她侧脸,血珠溅在玉骨折扇上,扇面“听雪之约”四字瞬间由墨转赤。
蓝曦臣飞身接住她,指尖搭上她脉门,脸色第一次彻底沉下去:
蓝曦臣:“蛊母提前苏醒——只剩一炷香。”
温情抬眼,雪光映着她脸上血痕,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蔷薇。
温情:她轻声道:“那就去赴约。”
话音未落,暗室铜镜同时炸裂,背后露出一条幽黑密道。
密道尽头,传来低低的琴声——
正是蓝曦臣昔年所谱《忘羡》,却弹得支离破碎,如泣如诉。
温情握紧刀,踏过满地碎镜,背影决绝。
而在她踏入密道的刹那,观音庙外那盏青釉油灯,忽然“啪”地炸开。
火光熄灭,最后一丝暖意,被风雪彻底吞没。
黑暗中,只剩一句似人似鬼的低语——
“子时开印,双生俱灭。”
风雪再起,掩去所有脚印。
无人知晓,密道尽头等着她的,究竟是救赎,还是深渊。
密道幽长,四壁结满霜花,每一步都踏出冰裂脆响。
温情走在最前,刀背贴臂,刀锋映着蓝曦臣琴上微弱的灵光。
温逐流背温宁居中,孩子昏沉,却时不时发出像被扼住喉咙的抽气声。
蓝曦臣断后,指尖抚弦,一缕缕音丝游走,将后方可能追来的铜铃余音尽数斩断。
密道尽头,豁然开朗——
竟是一座天然冰窟,穹顶倒悬万根冰棱,像无数冷剑直指地面。
窟中央,摆着一架焦尾古琴,琴身以整块冰魄玉雕成,弦却是血红色的。
琴声,正是从这把琴里传出——
无人拨弦,自鸣。
琴声一入耳,温情便觉心头一跳,像被无形之手攥住。
她立即咬破舌尖,以痛觉提神,却见温宁在温逐流背上猛地睁眼,瞳孔漆黑如墨。
孩子张口,发出的却是少女般的轻笑:“姐姐,好久不见。”
声音,与红袍温情如出一辙。
蓝曦臣:蓝曦臣脸色骤变:“琴在摄魂,快封耳!”
他拂弦反击,清越琴音化作一道冰刃,直斩焦尾琴。
然而冰刃未至,血弦自行震颤,竟将蓝曦臣的琴音尽数吞没,转而弹出更急促的调子——
《忘羡》的调子,却被扭曲得支离破碎,如哭如诉。
温逐流咬牙,扯下衣襟塞住温宁耳朵,自己却被琴声激得气血翻涌,唇角溢出一缕鲜红。
温情一步上前,柳叶刀挑起一缕自己的长发,以发为弦,贴刀而弹。
发弦发出极细极厉的啸音,与血弦针锋相对。
两股音波在空中相撞,“砰”地炸开一圈雪浪。
焦尾琴的弦终于出现一丝裂痕,血光从裂痕里渗出,凝成一滴血珠,悬而未落。
裂痕一起,冰窟四壁忽然浮现密密麻麻的字迹——
每一笔都是鲜血写成,却凝固成暗红色冰晶。
字迹娟秀,是温若岚的笔迹:
“情儿,娘只能为你拖住蛊母十四年。
今日血月,双生必合。
若要破局,需以冰魄琴为引,以吾血为祭。
——娘绝笔”
温情指尖抚过冰壁,血字感应温度,竟缓缓融化,顺着她指缝流下。
冰壁后,传来“咔哒”一声机括。
整面冰壁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更幽深的阶梯,阶梯尽头,有一点苍白灯火。
灯火旁,摆着一只小小的铜炉,炉上横置一枚冰针,针尖悬着一滴尚未凝固的心头血。
血滴下方,刻着两个名字:
温若岚、温情。
冰魄琴的弦此时彻底崩断,血珠坠落,滴入铜炉。
炉中火焰“轰”地窜起,竟不是赤红,而是苍白色,像雪夜里的鬼火。
火焰之中,浮现温若寒的半身虚影,银发披散,眸色漆黑。
他抬手,指尖轻点温情眉心。
“乖女儿,子时三刻,血月正悬。
你若不亲手斩断血契,你娘亲,便会替我醒来。”
虚影消散,铜炉火焰骤灭,只剩那滴心头血在黑暗中熠熠发亮。
温情伸手欲取,指尖却被冰针刺破,血滴入炉,与母亲之血交融。
刹那间,整个冰窟开始剧烈震动,冰棱纷纷坠落,像万剑齐落。
蓝曦臣一把拽住她:
蓝曦臣:“走!”
三人沿着阶梯狂奔,身后冰窟轰然坍塌。
就在出口光亮出现的一瞬,温宁忽然睁眼,漆黑瞳孔里倒映着铜炉那滴融合的血。
他轻轻开口,声音却重叠了两道——
一道属于孩子,一道属于少女:
“阿姐,子时到了。”
阶梯尽头,风雪倒灌,吹灭灯火。
黑暗中,只剩铜炉里那滴血,发出微弱却执拗的红光。
而铜炉底部,一只极小的蛊铃,正缓缓苏醒。
阶梯尽头并非生路,而是一道断崖。
断崖下,暗河翻涌,黑水如墨,浮着碎冰与残灯。
三人脚步未稳,脚下冰层骤然炸裂!
温逐流背着温宁,身形一沉,率先坠入河中;
温情伸手去抓,却只扯下一片衣角。
她毫不犹豫,反手扣住蓝曦臣手腕,借力跃下。
冰河刺骨,寒意瞬间侵入骨髓。
温情咬紧牙关,左手揽住温宁,右手以刀背击碎浮冰,拼命向岸边游去。
蓝曦臣以琴匣为浮木,以真气破冰,为三人开路。
暗河两岸是天然冰壁,壁上嵌满铜环,环上拴着锈迹斑斑的铁链,不知通往何处。
河水却越流越急,像被无形之手拖拽,冲向更深的黑暗。
浮冰间,忽然漂来一盏残破的羊皮灯,灯罩上写着褪色的“温”字。
灯火摇曳,映出冰壁内封着的模糊人影——
一个个少年少女,身着温氏药奴青衣,神情凝固在惊恐与痛苦之间。
他们胸口皆有一朵未绽的血莲,莲心蛊丸已发芽,根须爬满经络。
温宁在温情怀里微微抽搐,黑纹顺着脖颈爬上耳后,与冰壁中人一模一样。
温情以银针刺入自己指尖,将血珠喂进温宁口中,强行压制蛊芽。
蓝曦臣以琴音震碎一盏灯,灯油溅在冰壁,竟蚀出细小孔洞。
他眸光一凝:“灯油里掺了化尸水,这些人是温若寒的活蛊库。”
温逐流抹了把脸上冰水,声音发颤:“前面有出口!”
暗河尽头,出现一道半月形冰拱门,门下悬着残破的风铃,铃舌是细小的腿骨。
风铃无风自响,声音却似女子低泣。
温情游近拱门,水下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一股暗流猛地将三人卷入水下暗道!
暗道狭窄,四壁布满倒钩铁刺,勾破衣襟,划开皮肉。
温情护着温宁,肩膀被铁刺划出一道深口,鲜血在水中晕开。
血味刺激暗流,竟引来无数透明小虫,小虫形似幼蚕,尾端却闪着幽蓝光点。
蓝曦臣琴音在水下化作气泡音刃,斩杀虫群,却也被暗流冲得胸口发闷。
就在氧气将尽之际,前方出现一束幽蓝冷光。
温情拼尽全力,带着两人冲破暗道——
“哗啦”一声,三人浮出水面,却落入一座天然冰窖。
冰窖穹顶悬着百十根冰锥,锥尖滴落寒泉,砸在地面,发出清脆如玉的声响。
温逐流踉跄上岸,回身去拉温情,却在看清冰窖景象的瞬间僵住。
冰窖中央,摆着一方圆形祭台。
祭台以整块寒玉雕成,台上刻着繁复血纹,纹中凹槽填满暗红冰晶。
祭台四角,各立一具冰棺,棺中皆是与温情面容相似的少女——
有的缺了左眼,有的断了右臂,却都栩栩如生,胸口嵌着未成熟的血莲。
而祭台正中,放着一把断弦焦尾琴,琴身裂痕里渗出金红色光,像未熄的炭火。
蓝曦臣瞳孔骤缩,那是他十年前在不夜天遗失的“听雪”母琴!
琴旁,摆着一只巴掌大的铜铃,铃身写着“若岚”二字,铃口封着冰蜡。
蜡封已裂,铃舌轻颤,却无声。
温情踏上祭台,脚底血纹亮起妖光,像千万根细针扎进骨髓。
她咬牙,以刀尖挑断铜铃冰蜡——
叮!
铃声清脆,却带着婴儿啼哭的尾音,回荡冰窖。
刹那间,四具冰棺同时震动,棺盖“砰”地掀开——
四名少女同时睁眼,眸色空洞,却齐声开口,声音重叠成一道:
“姐姐,子时开印,你终于来了。”
冰窖穹顶,百根冰锥齐落,像万箭穿心!
温情抱紧温宁,蓝曦臣琴音疾起,却只来得及震碎半数冰锥。
剩余冰锥,在即将贯穿三人之际,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黑影以肉身挡下!
黑影闷哼一声,鲜血溅在祭台血纹,纹路瞬间亮起刺目红光。
冰屑纷飞中,露出一张熟悉而苍白的脸——
温逐流。
他胸口插着三根冰锥,却死死撑着身体,望向温情,唇角溢血:
“快走……前面……有出口……”
他手指的方向,祭台后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冰缝,缝里透出微弱天光。
然而,冰缝边缘,铜铃的铃声未止,反而越来越急,像催命的鼓点。
温情抱着温宁,拖着伤腿奔向冰缝,却在即将穿过的瞬间,听到身后蓝曦臣一声低喝:
蓝曦臣:“别回头!”
她还是回了头——
只见祭台血纹汇聚成一只巨大的血莲,莲心裂开,一只苍白手臂缓缓探出,指尖戴着与她同款的银镯。
镯上嵌着的,赫然是一枚漆黑蛊丸,已裂出细纹。
细纹里,渗出温若岚温柔却空洞的声音:
“情儿,娘来接你回家了。”
冰缝开始合拢,天光被血莲吞噬。
温情咬碎舌尖,以血为引,猛地将柳叶刀插入冰缝顶端——
轰!
冰缝炸裂,露出一条向上的雪坡。
她抱着温宁,拽着蓝曦臣,冲了出去。
身后,冰窖彻底坍塌,铜铃声戛然而止,却在风雪里留下最后一道余音——
“子时开印,双生俱灭。”
雪坡尽头,天色已微明,却有一行陌生的脚印,笔直地伸向远方。
脚印旁,落着一片焦黑的羽片,似雪非雪,似焰非焰。
温情俯身拾起,指尖微颤——
那是温若寒从不离身的“雪鸦羽”。
而他,已先一步,在黎明前消失。
黎明像一把钝刀,割不开厚重的云层。
山脊上,一行焦黑脚印尽头,雪片落在那枚残羽上,“滋”地化作白烟。
温情以指尖捻起羽片,鼻端掠过极淡的“噬魂香”——温若寒独有的标记。
温情:“他在引我。”
她低声道,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蓝曦臣以琴柄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雪粉翻飞,露出埋在下面的细线。
线引向南,每隔十丈,便有一枚同样的雪鸦羽,像一条黑蛇钻进雾色深处。
温逐流捂着胸口冰锥伤,脸色惨白,却仍挡在温情前面:“我去。”
温情摇头,眸色比雪更冷:“这是我与他的账,谁也替不了。”
她撕下一截衣袖,为温逐流草草包扎,动作利落得像在战场上缝合伤口。
温宁趴在蓝曦臣怀里,小手攥着姐姐一缕发,声音细若游丝:“阿姐,别丢下我。”
温情吻了吻他冰凉的额:
温情:“再睡一会儿,醒来就能看见真的雪。”
她转身,把柳叶刀横咬在齿间,双手结印,以血为引,在雪地上画出一朵小小的并蒂莲。
莲瓣合拢,化作一道淡红光圈,将温逐流与温宁、蓝曦臣一并罩住。
“半个时辰内,别踏出此圈。”
她话音未落,人已循着雪鸦羽,掠入风雪深处。
雪线尽头,是一座封冻的古湖。
湖面平滑如镜,映着铅灰色天空,也映着温情孤单的影子。
然而,当她踏足湖心的刹那,冰层下忽然亮起无数幽蓝光点。
光点连成阵纹,赫然是一幅巨大的双生血契图。
“咔啦——”
冰面自她足尖向四方炸裂,裂缝中升起白雾,雾里浮现温若岚的幻影——
她仍穿当年青衣,怀里却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露出两张一模一样的婴孩脸。
幻影抬头,目光穿过岁月,落在温情身上:“情儿,娘只能保一个。”
下一瞬,幻影碎成千万冰屑,冰屑凝成一只手,握住温情脚踝,将她拖入湖底。
冰水灌入口鼻,世界骤然寂静。
她看见湖底沉满水晶棺,每一具棺中都躺着一个“温情”,从婴孩到少女,眉目如复制。
最深处,一具空棺敞着盖,棺内壁刻着她的名字,像在等待最后的归位。
温情反手一刀,斩碎冰手,借力冲出水面,却听见头顶传来温若寒的低笑:
“湖为镜,人为影,镜碎影散,你无处可逃。”
湖面之上,风雪骤停。
一只巨大的雪鸦盘旋而落,羽翼展开足有两丈,每根羽骨皆由黑铁铸成,羽尖燃着幽蓝鬼火。
鸦背上,立着温若寒。
他仍着青衫,银发披散,手里却抱着一个昏迷的孩子——
温宁!
温情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冰水瞬间灌满。
“你以为,把他们留在圈里就安全?”
温若寒抬手,指尖轻弹,雪地上那朵并蒂莲光罩应声而碎。
远处山脊,一道黑烟冲天而起,正是她布阵的方向。
“蓝曦臣,温逐流,如今都在我的‘鸦杀阵’里。”
雪鸦振翅,鬼火化作锁链,将温宁四肢悬吊于空中。
孩子苍白的小脸在火光中若隐若现,胸口那朵并蒂莲印已裂开,黑纹如藤蔓爬满脖颈。
温若寒微笑,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睡:“只差你一滴心头血,双生蛊便圆满。”
温情握紧刀柄,指节泛白,却听见温宁在昏睡中呢喃:“阿姐……疼……”
那一声细若游丝的呼唤,将她所有退路斩断。
天幕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风雪,而是月蚀——
血月被黑暗一点点吞噬,像被谁挖去了心脏。
湖面随之泛起猩红涟漪,仿佛整座湖都变成了巨大的瞳孔。
温若寒抬手,雪鸦俯冲,铁羽擦过温情怀侧,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鲜血滴落湖面,血契阵纹瞬间亮起刺目红光。
温情却笑了,笑得比雪更冷。
她反手将柳叶刀刺入自己心口半寸,逼出一滴泛着银光的心头血。
血珠悬在刀尖,像一颗小小的星辰。
“你要血,我给你。”
她手腕一抖,血珠并未飞向温若寒,而是落向她脚下冰裂的阵纹。
“但我要的,是你一起陪葬。”
阵纹疯狂旋转,湖面冰层寸寸崩裂,湖水倒卷而上,化作无数冰刃,直刺雪鸦。
温若寒面色第一次变了。
他掐诀欲退,却发现自己脚下阵纹竟反向锁死——
那是温情以自身为饵,引他入阵。
雪鸦尖啸,铁羽寸寸碎裂,鬼火反噬。
温若寒怀抱温宁,身形在冰刃与鬼火中踉跄。
就在冰刃即将穿透他胸口的刹那——
温宁忽然睁眼,漆黑瞳孔里映着温情决绝的脸。
孩子张开嘴,声音却重叠了两道——
一道属于孩童,一道属于少女:
“姐姐,你输了。”
下一瞬,温宁的身体在温若寒怀里化作漫天血蝶。
血蝶掠过温情怀侧,带走她最后一滴心头血。
湖面阵纹熄灭,风雪骤停,天地陷入死寂。
温若寒立在碎冰上,怀里空无一物,唇角却勾起胜利的笑。
“子时已过,双生归一。”
他抬手,指尖捻着那滴银光闪闪的心头血,轻轻一弹——
血珠飞向血月被蚀尽的黑暗,像一颗坠落的星。
黑暗深处,传来温若岚温柔却空洞的声音:
“情儿,娘带你……回家。”
湖面彻底崩裂,温情身影在碎冰中坠落。
最后一眼,她看见温若寒转身,雪鸦残羽化作黑火,燃尽风雪。
而在更远的山巅,一轮新的血月,悄然升起。
风雪中,只余一句无人听见的低语——
“下一次睁眼,你会亲手杀了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