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莲战场
血月升上中天,像一枚被剜出的妖瞳。
百丈悬崖之上,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在红光里对峙:
一人素衣染火,刀尖滴落温热的血;
一人红袍翻飞,眉心朱砂痣艳得似将迸溅。
风声猎猎,吹乱她们同样的发梢,却吹不散彼此眼底森冷的杀意。
“姐姐。”红袍温情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噬骨的怨,“我等了你十四年。”
素衣温情——真正的温情——握紧刀柄,指节泛白:“你不是我。”
“我是你。”红袍温情抬手,指尖捻着一朵并蒂血莲,“我是你被剜掉的那一半影子。”
她轻轻一吹,血莲化作无数红线,扑向温情的面门。
温情旋身挥刀,刀光如匹练,将红线尽数斩断;
可断线却在半空凝成新的莲瓣,继续缠绕。
蓝曦臣在十丈外以琴音筑起屏障,额角青筋隐现:“是镜花血蛊,别被幻象所困!”
红线触及音障,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化作血雨洒落崖顶。
血雨落地,竟开出真正的血色莲花,花瓣边缘生着细小獠牙,一开即合,啃食岩石。
温宁被温逐流护在远处,小脸惨白,却仍攥紧拳头:“阿姐……一定要赢!”
山腰忽传号角,低沉如雷。
温晁披半张铁面,率三百“血衣郎”自林间涌出,人人披赤甲、戴獠牙面具,手执淬毒连弩。
弩尖反射血月,像一片移动的刀林。
“放箭!”
温晁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箭雨划破夜空,直奔温情与红袍温情。
竟是要将双生一起射杀!
蓝曦臣琴音骤转,音刃织成穹顶,将箭雨尽数绞碎;
却有一支黑羽箭穿透音障,直取温宁后心。
温逐流横刀挡下,箭尖擦过他肩胛,溅起一串血珠。
血珠落地,竟被血色莲花瞬间吸干,花瓣愈发妖艳。
温晁狂笑:“箭上涂了噬魂香,见血即融!温情,你若不自裁,便看着弟弟被万蛊噬心!”
温情眼底血色翻涌,刀锋一转,竟在自己左臂划开一道深口。
鲜血喷涌,落在血莲之上,莲花发出贪婪吮吸声,竟暂时停止了蔓延。
她以血为饵,引开蛊花,足尖一点,身形如鹰隼扑向温晁。
“要我的命,自己来取!”
就在温情即将冲入箭阵之际,西南天际忽传清越箫声。
箫声如破晓之光,穿透血月阴霾。
江澄踏风而至,紫衣猎猎,三毒匕首在他指间旋出雪亮圆弧。
“温情!”
他一声怒喝,御剑劈开一条血路,剑气所过之处,血衣郎连人带弩被震飞数丈。
“江澄?”温情一怔,旋即苦笑,“你不该来。”
江澄落在她身侧,目光掠过她染血的臂弯,眼底闪过痛色:“我欠你的,还没还。”
他抬手,一枚江氏信号弹冲天而起,炸成紫莲。
山道尽头,云梦江氏子弟列阵而来,人人背负药箱,腰间悬铃。
铃响处,血色莲花竟微微瑟缩。
江澄冷笑:“云梦江氏,专治邪蛊!温晁,你敢放蛊,我便敢连根拔起!”
两方人马在崖下对峙,刀光映着火光,杀气冲霄。
血月之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江澄的紫莲信号,在血月中炸开,像一柄利剑劈开黑幕。
云梦弟子以药铃布阵,铃声清越,震得遍地血莲花瓣簌簌脱落,化作腥红雨雾。
温晁见势不妙,翻手取出一面黑旗,旗面绣满扭曲符纹,迎风一抖——
旗中竟涌出百十具面无表情的“活尸”,皆披温氏外袍,胸口嵌着未成熟的子蛊。
活尸无痛无惧,踩着血泥扑向江氏子弟,刀砍不入,铃镇不散。
江澄眉宇一沉,三毒匕首划出紫电,生生劈开一具活尸胸膛——
黑血喷溅,落地竟凝成新的血莲,继续生根。
“温若寒把子蛊当种子埋!”江澄低骂,“杀不尽,烧不绝!”
温情立于乱阵中央,刀尖挑起一瓣血莲,置于鼻端轻嗅,眸光骤亮:
“火攻无用,以寒制寒!”
她反手取出一支冰魄针,刺入自己肩井穴,逼出一缕银白血线。
血线所过之处,血莲瞬息枯败,化作黑灰。
江澄立刻会意,高呼:“云梦弟子听令,以寒泉封蛊!”
数十只水囊被抛上半空,囊口炸裂,寒泉如雨,浇在血莲与活尸身上。
滋啦——
白烟蒸腾,血莲枯萎,活尸动作凝滞,如被冰霜封喉。
温晁面色铁青,猛地扯下铁面,露出被火灼烂的半张脸,嘶吼:“温情,你敢坏我大计!”
他纵身扑来,袖中射出三枚赤火钉,钉尾拖着幽绿磷火。
温情旋身避过,钉尖却擦过温宁衣袖,火舌瞬间舔上孩子袖口。
千钧一发,温逐流以身为盾,抱住温宁滚入寒泉洼,火灭衣焦,肩头再添新伤。
温情眼底血色翻涌,刀锋直指温晁:“你的对手,是我。”
温晁拔剑,剑身狭长,通体赤红,剑脊嵌七枚血玉,正是温氏凶器“饮血”。
剑未至,腥风已扑面。
温情不避不让,左手掐诀,右手柳叶刀挽出雪亮刀花,刀背十二孔发出呜咽风鸣。
两人身影瞬间交叠,金铁交击之声急如骤雨。
温晁剑走偏锋,每一剑都带起一蓬血雾;
温情刀势轻灵,每一刀都削向关节要穴。
三十招后,温晁一声厉啸,剑尖挑开温情袖口,露出臂上血契莲纹。
“月圆将至,蛊母必醒!你救得了天下,救得了自己吗?”
温情唇角勾起冷意,忽然弃刀,五指并拢如刃,直插温晁胸口——
噗!
她的手竟生生穿透铁甲,握住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温情:“我救不了自己,但能杀了你。”
温晁瞳孔骤缩,口中涌出黑血,却癫狂大笑:“杀了我,蛊母会提前醒!”
话音未落,他胸口炸裂,一缕赤红蛊丝顺着温情手腕钻入她血脉。
剧痛袭来,她眼前发黑,却仍死死扣住温晁心脉,五指一合——
心脏碎裂。
温晁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血溅三尺,被寒泉凝成冰渣。
温晁身死,血契却未终。
钻入温情体内的蛊丝迅速蔓延,臂上莲纹由暗红转为妖紫,一路爬上颈侧。
她半跪在地,以刀背刺入掌心,逼出蛊血,却止不住那疯狂生长的纹路。
江澄冲来,三指扣住她脉门,紫电真气灌入,强行压制蛊丝。
“撑住!我已传信蓝宗主,他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山巅忽起狂风,血月被乌云吞噬,天地陷入诡异的幽暗。
乌云中,一只巨大的血色蝶影缓缓展开双翼,翼上花纹,正是并蒂血莲。
蝶影投下红光,将整座战场映成修罗场。
温情的影子,在红光里分裂成两道——
一道仍半跪在地,另一道却缓缓站起,眉眼与她一般无二,只是唇角挂着冰冷的笑。
“姐姐,”影子开口,声音回荡在每个人耳畔,“时辰到了。”
众人惊愕间,那道影子忽地俯身,握住温情垂落的柳叶刀,反手架在自己颈侧。
刀锋入肉半寸,血珠滚落——却顺着刀身逆流而上,渗入温情体内。
“你若不舍杀我,我便替你杀尽天下。”
影子的声音温柔至极,却令所有人背脊生寒。
幽暗里,一道白影破云而来,如鹤坠九天。
蓝曦臣踏琴而至,衣袂带雪,指尖急拨,清越琴音化作漫天冰刃,直斩血色蝶影。
蝶影尖啸一声,化作血雨散落,却在落地前凝成无数细小蛊虫,四散钻入土中。
影子随之碎裂,化作一道红烟,钻回温情眉心。
莲纹瞬间褪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温情却知道,那只是暂时的沉睡。
她抬眸,望向远方——
血月被乌云彻底吞没,天地陷入死寂的黑。
风送来温若寒最后一句低语,像贴在她耳边的诅咒:
“月圆子正,双生归一。下一次睁眼,你会亲手杀了最爱的人。”
蓝曦臣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声音哑得几不可闻:
蓝曦臣:“我带你走,去寻忘生谷最后一味药。”
温情却在他怀里轻轻摇头,血染的指尖,颤抖着写下两个字——
“观音”
观音庙,是温若寒早年布下的最后一道锁魂阵。
那里,藏着双生蛊真正的“母体”。
风雪中,一行血迹蜿蜒,直指向那座被世人遗忘的荒庙。
而在观音庙残破的匾额后,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血月未现,杀机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