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蛊
青铜小门在温情的血字下发出一声古怪的叹息,像是某种锈蚀的活物。
门缝里渗出的风带着铁锈与冰屑的味道,吹得温宁指尖微微发青。
温情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侧耳倾听——
那低笑之后,便只剩铁链轻撞,似有人在黑暗里缓缓起身,脚踝上的锁环拖过石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
蓝曦臣抬手,一缕琴音先入,如月光探路。
琴音所至,壁上鲛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出一条向下盘旋的石阶,阶上血迹斑驳,像被岁月反复撕开的旧伤口。
温情踏上第一阶,靴底踩碎了一截枯骨,发出清脆的裂声。
她低头——
那是一截细弱的小臂骨,腕骨上套着一只铜铃,铃舌早失,却刻着“三七”二字。
温情胸口蓦地发闷:三七,是她当年在药炉的编号。
她忽然意识到,这条石阶,或许正是药炉最深处的“弃道”,所有未被炼成的“废料”都被抛进这里。
而她,曾是编号三七的“废料”之一。
温宁在怀中动了动,虚弱地睁眼:“阿姐……我怕。”
温情用下巴蹭了蹭他发顶,声音低而稳:“怕就闭眼,阿姐带你回家。”
她抬头,目光穿过幽暗,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石阶尽头,是一间天然冰窟。
穹顶倒悬着巨大的冰棱,像无数倒挂的獠牙。
冰窟中央,摆着一张整块寒玉雕成的床,床上躺着——
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温氏医女的青衣,衣襟绣着早已褪色的“温”字,双手交叠于腹,面容苍白却栩栩如生。
她的左腕,戴着与温情一模一样的银镯,只是银镯上嵌着的不是药石,而是一枚黑得发亮的蛊丸。
温情呼吸一滞,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她曾在七岁的噩梦里反复描摹——
是她的母亲,温氏旁支庶女温若岚。
十五年前,温若寒以“试药”为名,将她母亲送入药炉,再未出现。
温情以为她早已尸骨无存,却没想到,竟被冰封于此。
而更诡异的是,温若岚的胸口微微起伏,仿佛仍在呼吸。
蓝曦臣眉心紧蹙,折扇轻挥,一缕琴音探向寒玉床。
琴音触及床沿,竟被无形之力弹回,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寒玉锁魂阵。”
蓝曦臣低声道,“以冰为棺,以玉为锁,保尸身不腐,却也锁魂不得出。”
温情指尖颤抖,抚上母亲冰冷的面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娘……”
寒玉床下,忽然传来“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蠕动。
下一瞬,冰面裂开一道细缝,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探出,死死攥住温情的脚踝!
那只手骨节分明,腕上却套着一只与母亲同款的银镯,只是银镯上的蛊丸是赤红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阿姐!”
温宁惊叫。
温情反应极快,柳叶刀反手一挑,刀背击在那只手的手腕,发出“叮”的一声金属碰撞。
手松开了,却留下一道极细的红痕,像被烙铁烫过。
冰层彻底碎裂,寒玉床缓缓下沉,露出下方幽深的黑洞。
黑洞里,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伴着一声极低的笑:
“温情,你终于来了。”
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温柔,像故人,又像恶鬼。
温情的指尖,第一次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不知道,黑洞里等着她的,是温若寒的“第二具蛊王”,还是另一个——
她早已死去的母亲。
冰层彻底塌陷,露出幽深的竖井。
寒气像刀子一样削上来,夹着陈年药腥与新鲜的血气。
温情的靴底在冰沿上一滑,蓝曦臣探臂揽住她腰际,才没让她连人带孩子一起坠下去。
井下灯火乍亮——
一圈赤铜灯盏沿着井壁螺旋向下,每盏灯芯都浸在血色灯油里,火光幽红,像无数只张开的眼睛。
井壁嵌着锁链,链上挂满了小铃;铃舌竟是一截截细骨雕成,轻晃便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
蓝曦臣以扇背轻触其中一铃,铃身立碎,碎末却是凝固的血粉。
“锁魂铃,噬血线。”
他低声道,“这里每一道铃声,都是一条人命。”
温情把温宁背在身后,用束带缚紧,声音冷静得可怕:
“那就让它们永远闭嘴。”
井深十丈,落脚处却并非实地,而是一方悬空的玄冰台。
台上摆着两口水晶棺,一黑一白,棺盖皆雕作并蒂莲形,莲心却各嵌一枚蛊丸——
黑丸死寂如夜,白丸炽烈似血。
两口棺之间,连着一条极细的银丝,丝上每隔一寸便系一粒血珠,犹如串起的星子。
温情一眼认出:银丝是她母亲昔年用来缝合伤口的“冰魄丝”;血珠,则是至亲同源之血。
黑棺之内,躺着温若岚;
白棺之内,赫然是另一个“温情”——
眉目与她别无二致,只是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近乎妖冶。
那是她从未知晓的孪生姐姐,也是温若寒口中“失败的第一具蛊王”。
温情的呼吸在寒气里结成白雾,又瞬间被井底暗涌的血腥吞没。
她忽然明白:
所谓双生蛊,不是她与温宁,而是她与棺中之人。
母亲当年生下的,是一对被温若寒强行分开的双生女;
一个留在明面做“药人”,一个埋于暗处做“蛊母”。
今日,是双生重逢之时,也是蛊变启动之刻。
仿佛感应到生者的气息,银丝忽地绷紧,发出琴弦断裂前的颤音。
冰棺内的孪生姐姐睫毛轻颤,眉心朱砂痣渗出一线血痕,顺着鼻梁滑落,滴在银丝上。
银丝瞬间被染得通红,血珠一颗颗亮起,像被点燃的红灯笼。
井壁的锁魂铃随之疯响,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温宁在温情背后发出痛苦的呜咽,裸露的手臂上浮起黑色纹路,像有无数小虫在皮下蠕动。
“母蛊在回应……”
温情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冰棺之上。
血珠与朱砂交汇,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血色蝴蝶,却在成形刹那被寒气冻结,碎成齑粉。
蓝曦臣折扇一划,琴音如刀,斩向银丝。
“叮——”
银丝未断,反将琴音弹回,震得他虎口发麻。
“外力毁不掉,必须以血解契。”
温情抬手,柳叶刀贴在自己腕脉,“我的血,本就该与她同源。”
刀光一闪,血线喷涌,落在银丝之上。
银丝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寸寸碎裂。
黑棺内的温若岚忽然睁眼,眸子却是空洞的灰白,像两口枯井。
她缓缓坐起,唇角勾起一个温柔到诡异的弧度:
“情儿,娘带你……回家。”
声音却与温情一模一样,只是尾音拖得极长,像老井回声。
温宁猛地抽搐,一口黑血喷在温情肩头。
温情抱紧他,眼底第一次露出慌乱。
蓝曦臣一把扣住她肩:“快退!蛊母已醒,双生契开始反噬!”
井壁的锁魂铃在同一时刻集体炸裂,血粉与冰屑混作一场猩红的风暴。
风暴深处,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伴着温若寒低沉的笑声:
“乖女儿,爹送你的生辰礼,可还喜欢?”
玄冰台开始下沉,像被一只巨手缓缓拉入地狱。
温情抱紧温宁,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水晶棺沿,指节泛白。
风暴尽头,一抹雪亮刀光与一缕清越琴音同时亮起——
却照不亮那口黑洞最深处,一双缓缓睁开的血色眼睛。
玄冰台在轰鸣中倾斜,锁链如蛇,拖曳着两口水晶棺向深渊滑去。
温若岚——或者说,那具被蛊母操纵的躯壳——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一捻,碎裂的银丝竟重新凝为一条血线,倏地缠向温情的咽喉。
温情后仰,柳叶刀反手一绞,“铮”然截断血线,断口却喷出炽热气浪,烫得她手背焦黑。
“娘……”她嗓音嘶哑,却带着刻骨的冷意,“你若真认我,便让开!”
温若岚灰白的眸子动了动,似哭似笑,唇角溢出一缕黑血,血里爬出细小的赤色蛊虫,落地化烟。
蓝曦臣折扇一挑,琴音化盾,将蛊烟震散,却也被震得气血翻涌。
“她已非人。”他低声提醒,“是蛊母寄生,神魂早被蚕食。”
温情当然明白,可胸腔里仍像塞进一团烧红的炭——
那是血脉里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奢望,被现实一点点烫成灰烬。
冰台下坠之势骤停,似被无形之手托住。
四周井壁忽然亮起幽绿符纹,如藤蔓缠绕,将空间锁成囚笼。
符纹中心,一只巨大的青铜轮盘缓缓升起,轮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温”字篆体,每一笔凹槽里都流动着暗红血光。
轮盘两端,各有一只半人高的玉鼎,鼎口氤氲,一黑一白两股雾气互相缠绕,却始终无法交融。
温若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千百条毒蛇钻进耳膜:
“双生并蒂,血契轮转——以一人之血,祭另一人之魂。”
“温情,你选谁活?”
轮盘上方,两条锁链凭空垂落,链端各悬一枚寒铁环。
一环已锁住温若岚的手腕;另一环,则在温情面前摇晃,似邀她自投罗网。
蓝曦臣眸光一凛:“他要你献祭,替你孪生姐姐续命,使蛊母完熟。”
温情冷笑,刀尖划破掌心,血珠顺指缝滴落:“我的命,我自己做主。”
她猛地将血甩向玉鼎——
黑色雾气如遇热油,发出凄厉嘶鸣,竟反卷向温若岚,将她半边身子灼得焦黑;
白色雾气却骤然凝实,化作一只羽翼雪白的蝶,在冰窟里拍打出刺骨寒风。
白蝶落在温宁眉心,黑纹瞬间褪去,孩子发出一声悠长呼吸,睫毛颤了颤,沉沉睡去。
温情踉跄一步,脸色惨白,却勾起唇角:“要换血,可以——拿你的蛊母来换!”
温若寒似被激怒,井壁符纹光芒暴涨,凝成一面血镜。
镜中浮现温若寒半身虚影,青衣玉冠,笑意温雅,眼底却淬着毒。
他抬手,镜中便出现另一幅画面——
不夜天前山,温氏弟子押着数十名童男女,刀架颈侧,只等他一声令下。
“温情,你毁我药庐,我便焚你人心。”
“每过十息,杀一人,直到你跪下。”
血镜边缘,开始浮现黑色数字:十、九、八……
温情瞳孔骤缩,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蓝曦臣按住她肩,声音第一次失了从容:“你若跪,双生契成,蛊母降世;你若不跪,那些人便白死。”
数字跳到“三”时,温情的刀尖忽然垂下。
她深吸一口气,朝血镜迈出一步。
却在第二步落下之前,袖中滑出一枚赤火引,指尖一弹——
火丸直射血镜中心。
“砰!”
镜面炸裂,温若寒的虚影碎成千万片猩红光点,井壁符纹同时黯淡。
爆炸余波震得青铜轮盘倒转,锁链寸寸崩裂。
温若岚发出一声似人似兽的尖啸,整个人被黑雾裹挟,卷入轮盘深处。
轮盘轰然合拢,血契中断,冰窟开始坍塌。
蓝曦臣一把揽住温情与温宁,脚尖一点,借力掠向井口。
身后,温若寒最后一道声音,裹着森冷笑意,追上来——
“乖女儿,你逃得掉今日,逃不掉月圆之夜。”
“双生蛊已醒,你与她,终要合二为一。”
寒风扑面,井外竟是黎明。
大火后的药庐只剩焦黑骨架,残烟袅袅。
温情抱着温宁,踏出井口第一步,便跪倒在地——
她失血太多,唇色近乎透明。
蓝曦臣半蹲,为她渡入真气,却忽然皱眉:“你脉象里……还有另一条心跳。”
温情一怔,指尖搭上自己腕脉。
果然,除了她急促的搏动,还有一道极轻、却异常坚韧的脉跳,像躲在暗处的鼓点。
她脸色瞬间煞白:
“蛊母……在我体内。”
蓝曦臣眸色沉如深海:“血契虽断,却留下了种子。”
温宁在此时悠悠转醒,小手抓住温情衣袖,声音细若游丝:
“阿姐……井里,有人跟我说——”
“月圆前,你若不来,娘亲就要醒了。”
温情霍然抬头,东方天际,残月如钩,正一点点被晨光吞噬。
而遥远的岐山之巅,一轮血色的满月虚影,已悄然浮现云层之后。
她握紧刀柄,刀锋映出自己苍白的倒影,也映出眼底疯长的决绝。
风过焦土,吹起一地灰烬,像无声的挽歌。
温情抱紧温宁,踏过废墟,背影被晨曦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她看不见的身后——
废墟深处,一块碎裂的青铜轮盘残片,忽然轻轻转动。
轮盘中心,一只赤红的蛊眼,缓缓睁开。
黎明像一把钝刀,割开长夜,却割不尽焦糊的药庐残骸。
温情背着温宁,踩着碎瓦与炭骨,每一步都在余烬里留下血脚印。
蓝曦臣以琴音探路,驱散残火毒烟,为她开出一条灰白小径。
温宁伏在她肩头,小声咳嗽,却倔强地抬手为她拭去额前血污:“阿姐,疼不疼?”
温情想笑,嘴角却牵出一缕血丝:“不疼,阿姐带你回家。”
可“家”在哪里?
她回头望了一眼仍在冒烟的废墟,瞳孔深处映出尚未熄灭的赤火——
那是她亲手点燃的叛旗,也是温氏噩梦的开端。
未行数里,山脚鬼市已闻风声。
温晁披半张焦黑铁面,率二十名“血衣郎”封锁驿道,手执温若寒令牌,扬言“生擒温情者,赏灵器十件,杀温宁者,赏百金”。
鬼市摊贩瞬作鸟兽散,只余风卷符纸,漫天飞舞。
温情舔了舔干裂的唇,把温宁塞进一辆卖炭翁的破车,以炭灰抹面,低声嘱咐:“闭眼装睡,除非阿姐唤你。”
蓝曦臣换上一袭灰布儒衫,以琴匣作担,扮作落魄琴师。
两人一车,混在散市人流里,缓缓向山口移动。
却在即将出隘之际,一支淬毒弩箭破空而来——
“噗”地钉入车辕,箭羽上缠着一张血色小笺:
“月圆子正,双生归一。若迟一步,温氏百家,共尝血蛊。”
落款:温若寒。
箭矢力道之猛,震得温情虎口发麻。
她抬眸,看见隘口高墙上,温晁的铁面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温情,你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城吗?”
温晁的声音被山风撕碎,却字字钻心。
眼看血衣郎合围,蓝曦臣指尖轻拨,一缕琴音化作无形剑气,斩断吊桥铁索。
吊桥轰然坠下,阻住追兵。
他回身拽住温情手腕:“山北三十里有蓝氏暗哨,可暂避。”
温情却摇头,目光越过山脊,落在更远的天际——
那里,残月如钩,血色渐浓。
“来不及了。”
她解开衣襟,露出锁骨下一枚暗红印记,形似并蒂莲,此刻正随着心跳一明一灭。
“蛊母在我体内苏醒,月圆之前若不设法镇压,我与姐姐……都会成为温若寒的新器皿。”
蓝曦臣眸色一沉:“蓝氏藏有《静心诀》,可暂稳心脉。”
温情苦笑:“温若寒要的,就是我进蓝氏。”
她抬手,以指尖血在琴匣上画下一个“反”字。
“我偏不进他的局。”
温情割破掌心,以血为墨,在地面画出一枚血蝶。
血蝶振翅,化作一道猩红流光,朝西南而去。
那是她母亲昔年留下的最后提示——
“若双生蛊醒,循血蝶至‘忘生谷’,或可一线生机。”
忘生谷,传说中活死人、肉白骨的禁地,亦是温氏百年来不敢踏足的“医师坟”。
蓝曦臣沉默片刻,终是点头:“我陪你。”
温情却第一次后退半步,目光复杂:“蓝宗主,你与我非亲非故,何必赌命?”
蓝曦臣抚过琴匣,声音温柔却坚定:“医者仁心,琴者亦仁心。我若不赌,此生难安。”
温情鼻尖一酸,却强自压下,转身牵起破车,踏入血色晨光。
行至山腰,天色忽暗。
众人抬头,只见东方刚刚升起的朝阳,竟被一轮血色月影缓缓吞噬——
天狗食日,月蚀提前!
血蝶在空中剧烈颤抖,化作点点红光消散。
温情怀中的温宁痛苦蜷缩,锁骨下亦浮现与她相同的并蒂莲印,颜色深得近乎发黑。
“阿姐……好疼……”
温情跪倒在地,以刀刺腕,鲜血汩汩注入温宁口中,试图以自身血气压制蛊变。
却见温宁眉心那朵莲印,竟顺着血脉向她掌心蔓延!
蓝曦臣琴音骤急,试图切断血线,却被反噬之力震退三步,唇角溢血。
就在莲印即将完全相连之际——
山巅传来一声低沉的钟鸣,似从地底深处升起,回荡在每个人骨缝里。
钟声里,一个女子的声音悠悠响起,与温情的声线毫无二致,却带着说不出的森冷:
“月圆子正,双生归一。情儿,你终是来迟了。”
温情霍然抬头,山巅云雾散开,露出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眉心朱砂,血衣翻飞,正冲她缓缓伸出手。
而在那人身后,一轮真正的血月,正从地平线尽头冉冉升起,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温情的指尖,终于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听见自己体内,传来第二颗心脏的跳动,与山巅那人,同频共振。
风卷残灰,天地失色。
血月之下,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隔着百丈悬崖,遥遥相望。
而在她们之间,那条由鲜血凝成的并蒂莲线,正一点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