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雪医案
地牢的铁门在身后合拢,黑暗像一桶冷油浇下来。
温情眨了眨眼,让瞳孔尽快习惯漆黑。
她听见温宁急促的呼吸——很近,却又像隔着一层厚布。
“阿姐?”
孩子嗓子沙哑,却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温情循声伸手,指尖碰到铁栏,栏内温宁的手立刻反握住她。
掌心滚烫,显然又烧起来了。
“别怕,是阿姐。”
她压低声音,像在哄一个噩梦中的幼兽。
火折子“嚓”地被点燃,温逐流半蹲在一旁,火光只照出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借着那点微光,温情看清了牢内情形:
温宁被铁链锁在墙根,脚边躺着另一个小小的身躯——
七八岁模样的女孩,脸上布满青紫指痕,唇角却死死咬着自己的发带,仿佛连哭都不敢出声。
温情心头一凛:这不是温氏的孩子。
“她是谁?”
温逐流没回答,只抬手往牢房深处指了指。
黑暗里,还有十几双眼睛在幽幽发亮,像一群被囚的小兽。
温情瞬间明白——
温若寒不仅拿温宁做蛊皿,还偷偷从外头掳来“资质更佳”的童男女。
火折子晃了一下,熄了。
黑暗重新合拢,却压不住温情眼底腾起的火。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忘川引,塞进温宁口中;
又掰开另一粒,示意女孩吞下。
“一炷香后,脉象会假停,看守会来抬‘尸体’,你们趁机逃。”
她语速极快,像在背诵早已演练百遍的剧本。
温宁颤声问:“那你呢?”
温情没有回答,只把最后一粒药丸含在自己舌底。
她的手悄悄摸到腰间——那里藏着薛婆给的“赤火引”。
今夜,她要么带孩子们杀出去,要么让整个药庐为他们陪葬。
黑暗里,温逐流忽然伸手,按在她肩上。
掌心温度透过单薄的弟子服传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带你进来,也会带你出去。”
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温情微微侧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总是沉默的暗卫。
火光熄灭前,她看见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柔软。
那是她从未在温氏任何人眼中见过的情绪。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下沉闷,一下尖利——换岗的暗号。
温情深吸一口气,把温宁的手轻轻放回他膝上。
“闭眼,装死。”
她自己也靠上铁栏,心跳却稳得像一面战鼓。
黑暗中,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而杂乱。
来了。
火折子再次亮起时,温情已把温宁与陌生女孩平放在草席上,指尖探脉,确认假死药效正在起效——脉象由急滑骤然沉入迟缓,如坠冰潭。
看守共有三人,领头的是个刀疤脸,姓鲁,外门弟子都叫他“鲁阎王”;另外两个是十五六岁的药童,抬尸体的活计向来是他们的差事。
铁锁“哗啦啦”落下,牢门被推开,一股混杂酒肉与药渣的浊气灌进来。
鲁阎王一脚踹在铁栏上,火星四溅:“动作利索点!家主吩咐,天亮前把‘废料’处理干净!”
药童们战战兢兢,抬着竹担架进来。
温情早已咬破舌尖,将一口血混着药粉含在齿间,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她半阖着眼,气息微弱,却精准计算着三人的站位。
竹担架先伸向温宁——
就在两名药童弯腰的一瞬,温情猝然睁眼,舌尖血喷在指尖,迅速在空中画出一个“锁”字。
这是她偷学自薛婆的“血符”,以血为媒,凝滞呼吸,一息之内,可令中者血脉僵直。
血符破空,化作三道猩红细线,瞬间缠住鲁阎王与药童的脖颈。
三人只觉喉间一紧,像被冰丝勒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温情翻身而起,袖中银针寒光一闪,已没入鲁阎王颈侧“哑门”。
男人双目暴凸,轰然倒地。
两名药童吓得瘫软,温情却并未下杀手,只以针封其昏睡穴,低声道:“想活命,一会儿装死。”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快得像一场无声的风暴。
温逐流在暗处看得分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只会煎药的女医,竟藏了这样狠绝的手段。
温情却无暇解释,俯身将温宁与女孩分别放上担架,用草席盖好。
“走密道。”
温逐流早已摸清路线,在前引路。
密道潮湿狭窄,石壁渗水,滴滴答答落在担架上,仿佛催命的更鼓。
行至转角,前方忽然传来铁链拖地之声,伴着粗重的喘息。
温情心头一紧——
那是温若寒的“试药人”,被铁链贯穿琵琶骨,白日里像狗一样被牵着巡游,夜里则锁在密道尽头,为家主试毒。
此刻,那人正堵在唯一出口,双目赤红,口中喃喃:“血……给我血……”
温逐流拔刀,刀背轻颤,发出一声低鸣。
温情却按住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拇指大的玉瓶,拔开塞子,一缕甜腻香气立刻飘散。
“噬魂香。”
她简短解释:“以毒攻毒,能让他短暂昏迷。”
说罢,她将玉瓶抛向空中,指尖一弹,一缕劲风击碎瓶身。
香气炸开,试药人嗅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随即轰然倒地,口吐白沫。
温逐流侧目:“你还有多少惊喜?”
温情不答,只抬了抬下巴:“出口就在前面,半柱香内,巡守会换岗。”
两人抬着担架,跨过试药人扭曲的身躯,终于抵达密道尽头。
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后便是药庐后院——
也是温情平日炼药的“绛雪轩”。
然而,门缝透出的光,却让她心头一沉。
绛雪轩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温晁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嗜血的兴奋:
“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小贱人找出来!敢在我眼皮底下劫人,我要她生不如死!”
温情指尖微凉,却并未慌乱。
她迅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密道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槽。
那是她平日偷偷藏药渣的地方,此刻却塞着一只小小的檀木匣。
她取出木匣,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三颗赤红的药丸,表面有火焰状纹路。
“赤火引。”
温逐流低声道:“你要烧了这里?”
温情目光沉静,一字一顿:
“不烧,怎么逼他们放人?”
她将其中一颗碾成粉,撒在密道出口,又取出一根极细的银丝,一端系在门栓,一端连着药粉。
轻轻一拉,银丝绷紧,只要门被推开,药粉便会遇风自燃,火势瞬间蔓延。
布置完毕,她抬眸看向温逐流,火光在她眼底跳动。
“你现在可以走。”
温逐流却只是握紧刀柄,声音低沉:“我说过,带你进来,也会带你出去。”
温情心头微震,却无暇多想,只点了点头。
两人合力,将担架藏入密道暗格,静待时机。
门外,温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上。
火折子在温情指尖微微颤动,映出她紧绷的下颌线。
她知道,今夜之后,她再不是温氏的药奴,而是温氏的梦魇。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火星迸溅,赤火引瞬间点燃,火舌如蛇,沿着药粉一路窜向药庐深处。
温晁的怒吼被爆炸声撕裂:“走水了——!”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温情冷冽的侧脸。
她转身,带着温宁与女孩,消失在密道尽头。
而火海之中,温逐流的身影一闪而逝,像一道无声的刀光。
爆炸声惊醒了整个不夜天,钟声大作,人声鼎沸。
温情却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赤火引炸开的瞬间,整个绛雪轩像被一只巨手掀翻。
火舌顺着药架上的松脂、干草、硫黄一路狂奔,眨眼便舔到了梁木。
爆炸的气浪把温晁掀得倒退三步,金冠歪斜,半边脸被火星烫出燎泡,痛得他嘶声怒嚎:“封山!一个也休想逃!”
铜钟急鸣,弟子们提着水桶像无头苍蝇乱撞,却在滚滚浓烟里互相撞得鼻青脸肿。
火光照亮了温情冷白的侧脸。
她把温宁与小女孩塞进密道暗格,回身时,热浪已卷到发梢。
“温逐流,带他们走!”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违抗的锋利。
温逐流反手扣住她腕子:“一起走。”
温情抬眼,火光映得她眸子发红:“火是我放的,我得让它烧得值。”
她甩开他,指尖已多出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刀背刻着一排细孔——那是她平日用来切药脉的“问脉刀”。
今夜,它要切的是温氏的咽喉。
温情纵身跃上药柜,一脚踹翻顶层珍藏的“龙脑香”。
乳白色的香块滚进火里,爆出甜腻到发苦的浓烟。
龙脑遇火生毒烟,可使人晕眩;她屏住呼吸,撕下一块浸了冷泉的帕子蒙面,顺手把剩余香块全数扫进火舌。
浓烟滚滚,像一条灰白的巨龙,顺着风口灌向廊道。
赶来救火的弟子刚冲进门槛,便被毒烟呛得涕泗横流,抱头鼠窜。
温情趁机掠至西墙,那里藏着她偷偷凿出的暗格。
暗格里,是她用三个月时间攒下的“小库房”:止血丹、续骨膏、迷魂散、化尸水……
以及一本用血墨写就的手札——《绛雪医案》。
她把医案揣进怀里,指尖轻轻抚过封面。
“带着你们,才算逃得有价值。”
火舌已烧到窗棂,木头发出爆裂的呻吟。
温情深吸一口气,提刀冲向火海深处——
那里,还有她必须带走的“病人”。
药庐最里间,是温若寒的“禁室”。
平日以三重锁、五毒阵封门,今夜却因大火阵脚大乱,守卫逃得七零八落。
温情一脚踹开门,热浪扑面。
室内,一排排琉璃药柜反射火光,像无数只猩红的眼睛。
中央石床上,躺着一具瘦小的身躯——
那是“试药人”里最年幼的一个,约莫六七岁,浑身插满银针,针尾系着红绳,绳上坠着细小铜铃。
铃声在火焰里叮当作响,像催命的鬼唱。
孩子还有呼吸,却微弱得像风中烛火。
温情刀尖一挑,割断红绳,银针簌簌落地。
她把孩子抱进怀里,骨瘦如柴的重量让她心口发紧。
“再撑一会儿,我带你去看真正的雪。”
转身时,她听见身后药柜发出“咔哒”一声。
回头——
柜门自动滑开,一截雪白衣袖探出,指尖捏着一把玉骨折扇。
扇面展开,露出蓝曦臣温雅却凝重的脸。
“温姑娘,又见面了。”
火光在他眸底跳动,像深海里升起的月亮。
温情一瞬间的错愕后,迅速把怀里的孩子往背后藏。
蓝曦臣却先一步合上折扇,指尖轻弹,扇骨里弹出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钉入门口横梁。
轰隆!
燃烧的横梁被银针所击,提前断裂,砸落阻住追兵去路。
木石飞溅,火浪倒卷,生生隔出一条生路。
温情微微眯眼:“蓝宗主好雅兴,夜探火场?”
蓝曦臣苦笑:“若我说,是来寻一味药,温姑娘可信?”
温情冷嗤:“寻药寻到温氏禁室,蓝宗主好胆识。”
蓝曦臣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眸色暗了暗。
“我要寻的那味药,名‘惜生’,只在姑娘手里。”
温情一怔——
惜生,是她给那本《绛雪医案》最后一页写下的暂定名。
蓝曦臣却似看透她心中所想,轻声续道:
“药可救人,也可杀人;但姑娘今夜,只想救人,对吗?”
火舌舔上屋脊,瓦片如雨坠。
温情抱紧孩子,刀尖垂下,忽然笑了。
“蓝宗主若肯替我断后,我便信你一回。”
蓝曦臣颔首,折扇一旋,扇面展开,竟是一幅微缩阵图。
“巽位缺风,火势最猛;我以琴音引风,可送你们从西北角离火。”
温情不再迟疑,提气掠向西北窗棂。
蓝曦臣旋身坐于石床,指尖轻抚扇骨,一缕清越琴音竟从扇内传出。
音起,风随。
火舌被琴音牵引,竟真向东南倒卷,西北角火焰骤弱。
温情抱着孩子,纵身跃出窗外。
夜风猎猎,吹起她焦黑裙角,像一瓣浴火重生的莲。
身后,蓝曦臣的声音被火焰撕碎,却字字清晰:
“温姑娘,欠你的,我必还。”
温情没有回头。
她落地时,脚尖一点,稳稳立于回廊阴影。
然而,就在她准备遁入暗道之际,一道熟悉而阴冷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啧啧,好一场英雄救美,可惜——
你救得走活人,救得走死人吗?”
火光尽头,温晁半边脸血肉模糊,手里提着一颗仍在滴血的头颅。
那头颅,赫然是方才密道暗格里,她亲手藏好的——
温宁!
温情瞳孔骤缩,指节捏得发白。
温晁狞笑,手指一松,头颅滚到她脚边。
“想带他走?
晚了。”
火舌卷过,映出温情眼底疯长的血色。
下一瞬,她手中柳叶刀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刀锋直指温晁咽喉。
火海深处,似有另一道更为阴冷的目光,正透过重重烟雾,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而暗格之中,本该死去的温宁,指尖忽然微微一动。
火海映天,黑烟翻滚。
温情刀锋离温晁咽喉只剩一寸,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琴音震偏。
“嗡——”
蓝曦臣的折扇隔空而至,扇骨打在刀背,火星四溅。
“温姑娘,先看清楚!”
温晁趁隙后退,捂着半张烂脸狂笑:“砍啊!砍下去,你那弟弟就真的没命了!”
温情一怔,低头——
脚下头颅竟在火光中慢慢融化,蜡油四溢,竟是一颗用蜂蜡捏成的假头,血则是朱砂混了鸽血。
“障眼法?”
她胸口起伏,刀尖仍指温晁,却不再冒进。
温晁舔了舔唇角,露出染血的牙:“真头在我爹手里。想要,拿你的命换。”
他袖袍一震,一缕暗红烟雾升起,竟与火场毒烟混在一处。
温情立刻屏息,却还是吸入半口,顿觉四肢发软。
蓝曦臣掠至她身侧,以袖掩她口鼻,声音极轻:“是‘血髓烟’,一盏茶内无解,先退!”
温晁的狂笑被火舌撕碎:“退?整座药庐已成瓮,你们插翅难飞!”
浓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叮——”
铜铃!
温情眸光骤亮:那是她系在温宁发尾的铜铃,世上独此一枚。
铃声方向,来自药庐最北端的“雪井”。
雪井是温氏用来冷却丹炉的寒窖,外有厚铁门,内通地下冰河。
温情攥紧刀柄:“他在雪井!”
蓝曦臣微一颔首:“我送你去。”
他指尖在扇骨上连弹三下,琴音化作利刃,劈开一条火隙。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摇摇欲坠的焦梁,直奔雪井。
背后,温晁的怒吼被火焰吞噬,却依稀传来一句阴毒至极的诅咒:
“温情,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一城吗?”
温情没有回头,只在心里回敬一句:
“我救得一个,便杀你一分。”
雪井铁门半掩,寒风夹着碎冰扑面而来。
井壁点着幽蓝鲛灯,灯下,温宁被铁链悬吊在半空,脚尖离地寸许,脸色惨白,唇色却乌黑——
中蛊的征兆。
更骇人的是,他胸口贴着一张血色符纸,符纸用温情的笔迹写着:
“以吾之血,换汝之命。”
温情瞳孔骤缩,那是她七岁那年被迫立下的血契!
蓝曦臣一眼扫过,眉心紧蹙:“逆转血契,需以血脉至亲的心头血为引,他这是逼你自裁。”
温情咬破指尖,血珠滚落,滴在符纸边缘。
符纸竟像活物一般贪婪吸食,颜色越发猩红。
温宁睫毛颤了颤,微弱地睁开眼:“阿姐……别……”
温情心如刀绞,却强迫自己冷静,迅速从药囊取出银刀、空瓶、冰蚕丝线。
“蓝宗主,替我护法。”
蓝曦臣折扇一展,扇骨化作七根琴弦,凌空布下一道音障,将井口封死。
温情以银刀划开自己左腕,鲜血注入空瓶,又掺入三滴“忘川引”,以冰蚕丝线为笔,在符纸背面飞快勾勒反向咒纹。
每一笔落下,符纸便燃起一缕黑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温宁胸口的乌黑逐渐褪去,而温情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最后一笔落成,符纸“嗤啦”一声碎成齑粉,铁链也应声而断。
温宁跌进温情怀里,瘦小的身子轻得像一束枯柴。
温情抱紧他,眼前发黑,却仍强撑。
蓝曦臣收琴,递过一粒雪白丹丸:“含住,别晕。”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稳住她摇摇欲坠的神魂。
雪井深处,忽然传来“咔哒”一声机括。
冰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幽暗石阶,阶下灯火如豆。
温情的血滴在石阶上,竟像被什么牵引,一路向下滑落,仿佛一条细小的红线,指向未知的深渊。
蓝曦臣轻声道:“看来,有人早在此处等你。”
温情握紧刀,抱起温宁,目光决绝:“那便去会一会。”
她踏上石阶,背影单薄却锋利如刃。
石阶尽头,是一扇青铜小门,门上刻着一行小字:
“入此门者,须弃生望死。”
温情嗤笑,以指尖血抹去“死”字,重写一字——
“生”。
血字殷红,妖冶夺目。
门后,传来铁链轻轻碰撞的声音,伴着一声极低的笑:
“温情,你终于来了。”
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温柔,像故人,又像恶鬼。
温情的指尖,第一次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不知道,门后等着她的,是温若寒的“第二具蛊王”,还是另一个——
她早已死去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