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囚笼
死人谷的夜像被墨汁浸透,星子稀疏,风声却锋利。
温情倚在岩壁旁,把最后一根雪见草嚼碎,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滚下去,压住胸口翻涌的血气。
老妇人——谷中人唤她“独眼薛婆”——蹲在火塘边,用破蒲扇拨弄柴火,火光在她空洞的左眼里跳动,像被困的萤火。
“小丫头,你真要回去?”
薛婆声音沙哑,像锈铁刮过瓷片。
温情抬眼,眸色比夜还深。
“弟弟还在里头。”
五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薛婆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铁盒,抛给她。
“里头三枚‘血封喉’,见血封喉,留一枚给自己,省得受罪。”
温情接住,指尖冰凉。
她没有道谢,只是起身,把薛婆昨夜偷偷塞给她的药瓶别在腰间——那是能暂时压制蛊虫的“忘川引”。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一声,爆出一簇火星,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温情踏出洞口时,薛婆忽然开口:
“戴面具的小子还在外头,你若信他,就跟他走;若不信——”
她没说完,温情已经没入黑暗。
洞外,温逐流果然立在枯树下,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
他扔给她一件温氏外门弟子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丑时换岗,只有一炷香。”
温情迅速换装,把长发塞进弟子冠里,动作利落得像一只夜行的猫。
两人一前一后,朝不夜天潜去。
山道蜿蜒,火把的光在远处游移,像一条吐信的火龙。
温情的心跳却越来越稳。
她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座金丝囚笼。
但这一次,她手里握着的不是绳索,而是毒针。
子时三刻,不夜天药庐。
铜炉的火光映得石壁发红,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腥气,像熟透的果子开始腐烂。
温情跟在温逐流身后,低头穿过一道道守卫。
弟子们认得温逐流——家主最锋利的刀,没人敢拦。
她顺利回到“绛雪轩”——那是她做医正后独享的小药房,如今却成了囚室。
门被推开,一股药香扑面而来,混杂着血味。
温宁被铁链锁在床榻,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手腕上蜿蜒着一道新鲜的刀口,血珠正一滴一滴落进下方的玉碗里。
温情瞳孔骤缩,指尖瞬间冰凉。
“阿姐……”
温宁声音微弱,却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睛亮了起来。
温情几步冲过去,跪在床前,颤抖着去摸弟弟的脉。
脉象虚浮,像风中残烛。
她咬紧牙关,从怀里掏出薛婆给的药瓶,倒出一粒赤红药丸,塞进温宁嘴里。
“咽下去,不准吐。”
温宁乖乖咽下,喉结滚动,像吞下一团火。
温情迅速处理伤口,动作快得像在绣花,却又稳得像在雕刻。
门外,温逐流背对着他们,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温情处理好一切,才低声问:“谁干的?”
温宁怯怯地看了门口一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温晁……他说,要养我的血做引子。”
温情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她抬头,看向温逐流的背影。
“我要见他。”
温逐流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温晁在醉花阁,子时正,他约了金氏的人。”
温情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很好。”
她起身,把药箱里最锋利的那枚银针藏在指缝,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那是薛婆昨夜给她的“血封喉”。
她低头,轻轻吻了吻温宁的额头。
“睡吧,阿姐去去就回。”
门被无声关上,温宁望着她的背影,眼里满是惊惶。
他不知道,这一别,差点是永诀。
醉花阁是不夜天最奢靡的地方,灯火昼夜不熄,丝竹声飘出十里。
温情穿着弟子服,低头穿过回廊,手里托着酒盘,像最普通的侍酒小厮。
阁内,温晁正斜倚在软榻上,左眼的纱布渗出血色,却掩不住眼底的阴鸷。
他对面坐着金氏的来使——金子勋,金麟台的庶长子,生得风流,眼底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轻浮。
“温兄,你这眼睛……”
金子勋摇着折扇,语气带着笑。
温晁冷笑:“被只小畜生挠的。”
“哦?岐山还有敢挠你的畜生?”
“快了,等我抓到她,一定亲手剥了她的皮。”
温晁举杯,酒液在杯中晃动,像一汪血。
温情低头走近,把托盘放在案几上,指尖在银针上轻轻一弹。
针尖悄无声息地滑入酒壶。
她退后一步,正要转身,温晁忽然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新来的?抬起头来。”
温情心跳如鼓,却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被药汁涂得蜡黄的脸,眼角还点着一颗黑痣。
温晁皱眉,似乎觉得无趣,甩开她的手。
“滚吧。”
温情低头退下,掌心却全是冷汗。
她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金子勋的惊呼:“酒里有毒!”
温晁反应极快,一把掀翻酒壶,酒液泼在地上,瞬间冒出一股白烟。
“抓住她!”
温情拔腿就跑,身后脚步声如潮水。
她熟悉地形,七拐八绕,闪进一条偏僻的回廊。
却在一处转角,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温逐流。
他一把扣住她的腰,带着她跃进一扇暗门。
门后,是幽深的密道。
温情喘得说不出话,温逐流却低声道:“你疯了?”
温情抬头,眼底是滚烫的恨意。
“他动我弟弟,就得死。”
温逐流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指腹擦过她唇角。
“下一次,别自己动手。”
温情一愣,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密道尽头,是药庐的后门。
两人刚踏出,便听见远处钟声大作——
温晁遇刺,整个不夜天开始搜捕。
温情抬头,夜色如墨,却有一道闪电划破天幕。
她知道,自己的金丝囚笼,已经彻底收紧。
回到绛雪轩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温情刚进门,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床榻上,温宁不见了,只剩一滩暗红的血,顺着床沿滴落。
她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
墙上,用血写着四个字:
“想救他,来地牢。”
温情的手指在墙上颤抖抚过,血迹未干,像一张嘲笑的嘴。
身后,温逐流的声音低低响起:
“地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你进不去。”
温情转身,眼里是孤注一掷的狠绝。
“那我就让整个不夜天,为我让路。”
她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赤色粉末。
那是薛婆最后给她的——“赤火引”,遇风即燃,可烧尽整座药庐。
温逐流盯着她,眼底第一次浮出担忧。
“温情,你会死的。”
温情却笑了,笑得像一朵带血的蔷薇。
“死之前,我也要拉他们陪葬。”
她把药粉揣进怀里,推门而出。
天边,第一道曙光刺破云层,照在她瘦削的背影上。
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漆黑的深渊。
地牢的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像一张等待已久的巨口。
温情的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她不知道,门后等着她的,不仅是遍体鳞伤的温宁,还有温若寒亲自布下的“第二具蛊王”。
而温逐流,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第一次拔出了腰间的刀。
刀光如雪,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决绝。
他低声道:
“我带你进去,但你要答应我——活着出来。”
温情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地牢。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像一声闷雷。
黑暗里,有铁链拖动的声音,有低沉的喘息,还有——
孩童的啼哭。
温情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那哭声,不是温宁。
是谁?
黑暗像潮水,瞬间淹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