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药炉初啼

云深月冷,岐山不夜天的钟声在子正时刻撞出第一声。

钟声像一把钝刀,割不开夜色,却割得人心惶惶。

山腹深处,灯火被铁窗切成细碎的菱形,落在石地,像满地冰屑。

温情就跪在这冰屑里,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比她更小的孩子——那是她五岁的弟弟温宁。“阿姐……疼。”

温宁的声音像刚出生的小猫,爪子软,却挠得她心口发麻。

温情用袖口去擦他额头的血,袖口立刻被染成深紫——那不是血,是药。

药炉的弟子们管这叫“紫羔引”,说是能把孩子的根骨炼成最好的蛊皿。

可温情知道,它只是把活人炼成行尸走肉的第一味毒。“别说话,抱紧我。”

她嗓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比温宁高不了多少,背脊薄得像纸,却硬是把弟弟整个护在怀里。

两个孩子的影子在石壁上折成一个扭曲的“人”字,仿佛有人在暗中窥伺。石壁外,铁靴踏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编号三七——温情,编号三八——温宁,家主亲点,即刻入炉!”

喊话的人声音尖利,像用铁勺刮锅。

温情后背一僵,手指下意识摸到腰间的小竹筒——那里藏着她偷攒了三个月的“雪见草”粉。

雪见草能叫人瞬间闭息,也能叫人瞬间假死。

她只有一次机会。铁门“咣当”一声被推开。

火把的光涌进来,照出她半张脸,明明才七岁,眼底却是一片灰烬。

她抬头,看见领头的是个年轻暗卫——温逐流。

那人黑衣如墨,面上覆着半截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极黑极静的眼睛。

温情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像一尾被逼到岸上的鱼。温逐流扫了她一眼,声音平板:“家主有令,温情先入药池,温宁随后。”

温情指尖一颤。

药池——所有孩子最恐惧的两个字。

去了那里的人,有的再也没回来,有的回来了,却变得不像人。

她把怀里的温宁抱得更紧,忽然抬头,直视温逐流。

“我要和弟弟一起。”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破死寂。

旁边的弟子哄笑:“小丫头片子,还敢讨价还价?”

温逐流却没笑。他静静看着她,眼底像有一瞬波澜,又归于死水。

“规矩如此。”他只说了四个字。温情咬着唇,咬到嘴里全是铁锈味。

她知道,硬拼只会死得更快。

她低头,忽然飞快地在温宁耳边说了一句话。

温宁睁大眼,眼泪一下就滚出来,却死死憋住,只是点头。

下一瞬,温情松开了手。

她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向门外。

火把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温逐流多看了一眼那背影,才挥手示意弟子押人。

药池在不夜山最深处,是一座天然溶洞,洞顶悬满钟乳石,常年滴水。

水滴在石槽里,积成一汪碧绿,绿得发黑,像一潭凝固的噩梦。

洞中央,一座青铜巨炉正冒着白汽,汽里裹着药香,也裹着尸臭。

温情被推跪在炉前,双手反绑,绳索勒进皮肉,她却一声不吭。

炉边,一个白袍老者负手而立,须发皆银,眼神却比少年还亮。

温若寒——温氏家主,也是这场噩梦的缔造者。

他低头看她,像在欣赏一件新得的瓷器。

“根骨不错,眼神更好。”

他声音温和,像在说今日天气。

“可惜,是女孩。”

温情抬头,眸子黑得吓人。

“女孩也能杀人。”

温若寒挑眉,似乎被逗笑了。

“很好,要的就是这股狠劲。”他抬手,立刻有弟子捧上一只玉匣。

匣盖揭开,里面是一条不过指长的赤红小虫,通体透明,能看见血管在蠕动。

温情瞳孔骤缩——那是蛊王幼体。

温若寒的声音像蛇信子一样滑进她耳朵:

“把它喂给温宁,他就能活;你替他受炉,他就能做我的刀。”

温情浑身血液瞬间结冰。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选择。

她忽然笑了,笑得像哭。

“好啊。”

她听见自己说。

“但我要亲手喂。”

温若寒似乎有些意外,旋即点头。

弟子解开她一只手,把玉匣递到她掌心。

温情的手指在抖,却稳稳地捏起了那条虫。

她走向被按在另一边的温宁。

温宁被堵着嘴,眼泪流了满脸,拼命摇头。

温情蹲下身,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怕,阿姐不会死。”

下一瞬,她忽然抬手——

不是把虫塞进温宁嘴里,而是狠狠捏碎!

赤红的浆液溅了她满脸,像滚烫的血。

溶洞瞬间死寂。

温若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温情抬头,一字一顿:

“我的弟弟,不做蛊皿。”

变故只在一息。

温若寒的怒喝还未出口,温情已把藏在指甲里的雪见草粉全数拍进自己嘴里。

苦涩的粉末在舌尖炸开,一股冰冷的麻痹瞬间窜上四肢。

她身子一软,直直往药池里倒去。

“拦住她!”

温若寒暴喝。

温逐流第一个掠至,却还是慢了一步。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温情整个人沉入碧绿的药池,像一尾银鱼没入深潭。

水面很快恢复平静,只剩一串细小的气泡。

温若寒脸色铁青。

“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弟子们手忙脚乱。

温逐流却站在池边,一动不动。

他盯着水面,眼底第一次浮出清晰的情绪——

那像是一种……迟疑。

药池的水比温情想象的还要冷。

冷到骨头缝里都结了冰。

雪见草的药力在血脉里横冲直撞,心跳越来越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掐住。

她闭上眼,任由自己下沉。

意识模糊间,她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

“温情……温情……”

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幕,听不真切。

她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死前,也是这样一声声喊她,喊到最后,声音变成呜咽。

“活下去,带着阿宁,活下去……”

温情的手指在幽暗的水里蜷紧。

不,她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她猛地睁开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抠住了池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头。

指甲瞬间断裂,血珠在水中绽开,像一串小小的红梅。

疼痛让她的意识短暂回笼。

她憋着气,一点点往上浮。

就在她即将力竭时,一只手忽然穿过水面,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却稳得像铁。

温逐流的脸在晃动的水光里模糊不清。

温情只来得及看清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再睁眼时,温情躺在一张窄小的木榻上,身上盖着粗布单。

空气里飘着草药的苦涩味,比药池的尸臭干净一百倍。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绳索已被解开,腕上只剩一圈青紫。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角落响起。

温情转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老妇人坐在炉边,手里摇着蒲扇,正在煎药。

“这是……哪里?”

她嗓子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老妇人没回头,只淡淡道:

“死人谷。”

温情一愣。

死人谷是不夜山最偏僻的弃尸地,据说连野狗都不肯来。

“谁送我来的?”

老妇人终于回头,露出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左眼是空的,黑洞洞的,像一口枯井。

“一个戴面具的小子,说你是他捡的‘尸体’。”

温情心里一跳。

温逐流。

他为什么救她?

老妇人把药碗端过来,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

“喝吧,毒还没清完。”

温情接过碗,指尖碰到老妇人粗糙的手,忽然发现对方手腕上有一道熟悉的疤痕——

那是温氏药奴的烙印。

她瞳孔微缩。

原来,这里不止她一个“尸体”。

老妇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放心,这里的人,都死过一次。”

温情低头,把药一饮而尽。

苦得舌根发麻,却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活下来了。

可弟弟还在虎口。

她必须回去。

碗底,一滴药汁晃了晃,映出她漆黑的眼睛。

那里燃着一簇小小的火。

没有人知道,这簇火将把整个岐山烧成白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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