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云深
山门闭合的巨响尚在耳中回荡,张无羡便被蓝愿一把拽进了侧墙的暗门。
暗门后是条幽狭石廊,潮气扑面,脚下的青石板被水汽打磨得滑不留足。廊壁每隔十步凿一盏壁灯,灯芯浸在淡蓝色鲛油里,火光幽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两条交尾的墨鲤。
“别出声。”蓝愿的嗓音压得极低,却挡不住尾音里一丝颤。她左手还扣着张无羡的腕子,指尖冰凉,掌心却烫得惊人——那是方才情急之下催动灵力留下的余温。
张无羡想说“男女授受不亲”,可鼻端先撞进一缕冷香:像雪里绽开的白茶,又像雨后碾碎的松针。他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吭声,只反手把古刀往肩上提了提,刀柄撞在壁灯上,“叮”一声脆响。
蓝愿回头瞪他,杏眼含火。那一眼里的嗔怪太鲜活,鲜活到张无羡差点忘了他们身后还有“地底之手”与“第二只狗”。
石廊尽头是一扇月洞门,门额题着“冷泉”二字。字迹已被水汽沤得发白,却仍透出剑意——是蓝忘机少年时以剑代笔所刻。门后水声潺潺,隐约伴着少女嬉笑。
蓝愿脸色骤变:“糟了,子时换汤!”
所谓“换汤”,便是蓝氏女修每日亥末浸泡药泉的时辰。张无羡一个外男若在此刻闯入,按家规当废修为、逐出山门。
可退路已断。石廊另一端传来铁爪刮墙的声响,“滋啦——滋啦——”,像钝刀割在瓷上,每一下都让人后颈发麻。
蓝愿咬了咬唇,忽然伸手去推张无羡胸口:“闭眼,跳!”
张无羡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石板已骤然一空。失重感袭来,他整个人直直坠向一片幽蓝。
“噗通——”
冰冷泉水瞬间没过头顶,像千万根银针扎进毛孔。张无羡下意识屏息,却在下一秒意识到:泉水是温的。
药香更浓了,苦里带甘,像魏无羡煮糊的莲藕汤。水底下浮着点点磷光,细看竟是蓝家特有的“水萤符”——符纸折成小鱼,鱼腹嵌夜明珠,专用于夜间照明。
他蹬水想浮起,脚踝忽被什么缠住。低头一看,是几缕墨发,发梢系着银铃。银铃无风自响,声音在水里闷成“咚咚”的心跳。
墨发的主人正缓缓转身。
蓝愿。
她外衫已除,只余一袭素白中衣,被水波推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秀的轮廓。泉水折射珠光,在她锁骨凹陷处聚成一弯晃动的月牙。
张无羡的呼吸乱了。一串气泡从他嘴角溢出,像逃跑的星星。
蓝愿却比他镇定。她指了指水面,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并拢两指在唇边一比——“噤声”。
张无羡点头,下一秒却脸色煞白:一道巨大的黑影正从泉底升起,像一片移动的乌云。乌云边缘探出无数触须,每一根都缀着幽绿的鬼火。
蓝愿瞳孔骤缩。那是蓝家镇压了三十年的“魇狐”残魂,本该被锁在后山禁地,怎会跑到女汤?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攥住张无羡的手腕,带着他往泉眼深处潜。魇狐的触须擦过她小腿,留下一串冰凉的疙瘩。
泉眼尽头是一面铜镜。镜面覆满青苔,却仍能照出人影——镜中张无羡的身后,赫然趴着一只血眼麒麟,麒麟额心嵌着半截断刃。
蓝愿忽然意识到:那不是镜影,是张无羡体内的“张家封印”。
魇狐也看见了。它发出一声尖啸,触须齐刷刷转向少年。
尖啸声刺入耳膜的瞬间,张无羡眼前一黑。
再睁眼,已不在水中,而是站在一片荒芜的雪原。雪原尽头矗立着青铜巨门,门上缠着铁链,铁链每动一下,便落下簌簌铁锈。
一个高大背影背对他而立,黑衣,连帽,帽檐压得很低——张起灵。
“爸……”张无羡喃喃。
背影回头,却是一张空白面具,没有五官。面具裂开一道缝,缝里溢出黑雾,雾中传来黑瞎子吊儿郎当的声音:“崽,墨镜带好,别学你爹面瘫。”
张无羡伸手去抓,黑雾却凝成一只狗头,冲他龇出獠牙。
“怕狗?”狗头口吐人言,声音忽男忽女,“你怕的不是狗,是‘门’。”
话音未落,雪原崩裂,张无羡直坠深渊。深渊底部,蓝愿正仰头看他,少女胸口插着一柄古刀,刀柄上刻着“张”字。
“救我……”她唇形开合,却无声。
张无羡嘶吼着伸手,指尖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泉水。
“哗——”
两人同时破水而出。
冷泉岸边,药汤漫成小河,十几名蓝家女修抱臂而立,为首的是蓝启仁的侄女蓝嫣然,素来以“铁面”闻名。
蓝嫣然目光扫过浑身湿透的张无羡,再扫过只着中衣的蓝愿,最后落在两人仍交握的手上。
“蓝愿,你可知罪?”
蓝愿脸色煞白,却仍挡在少年身前:“姑姑,他救过我——”
“救?”蓝嫣然冷笑,“私带外男入女汤,按家规当受‘断灵鞭’三十。”
张无羡上前一步,古刀横挡:“冲我来。”
蓝嫣然眯眼:“张家的小杂种,也配谈‘家规’?”
空气瞬间绷紧。
就在这时,泉眼处的铜镜忽然炸裂,一道黑影裹着水花冲天而起——魇狐残魂竟追出了镜中世界!
黑影在半空凝成一只巨大的狐首,狐首张嘴,吐出一行血字:
“钥匙已醒,终极将开。”
血字未散,狐首已扑向张无羡。
蓝愿想也不想,转身抱住少年,用后背迎向狐首利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琴音破空而来——
“铮!”
狐首被音刃斩成两半,却未消散,而是化作无数黑色符纸,符纸在空中拼成一扇小门,门后隐隐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琴音余韵里,有人踏水而来。白衣,抹额,佩剑避尘。
蓝忘机。
他目光先落在蓝愿湿透的中衣,再落在张无羡护在少女腰侧的手,最后看向那扇由符纸拼成的小门。
“张家的钥匙,”蓝忘机声音极冷,“终于还是来了。”
符纸小门缓缓开启,门后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尖滴着血,血珠落在水面,竟凝成一朵朵猩红的莲花。
莲花盛开的瞬间,冷泉四周的灯火齐灭。
黑暗里,张无羡听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声,贴着他的耳廓,轻轻呵气:
“崽,带蓝家的小姑娘快跑——”
“你爹守不住的门,要你来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