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深夜闯云深
亥末子初,云深不知处的石阶浸在薄雾里,像一条沉睡的白龙。张无羡踩着龙鳞般的青苔,一步步逼近山门。黑金古刀用粗布裹了背在身后,刀柄高过耳廓,随着步伐轻撞他的肩胛,发出闷闷的“笃笃”声——像心跳,也像催更的鼓点。
墨镜别在领口,镜片上倒映着一轮毛月亮,月色被切割成两瓣,一瓣落在少年冷白的侧脸,一瓣滑进他半敞的衣襟,贴着锁骨滚进胸口。那里有一道旧疤,形状酷似张家族徽:一只张翅的麒麟。
张无羡:“再往前一步,狗就要叫。”他低声提醒自己。可提醒晚了,山门檐角的风铃先响了。铃舌是一截兽骨,铃身缠着蓝家符纸,铃声空灵,却带着金石杀意。
张无羡脚步一顿,右手已摸上刀柄。指节因用力泛青,像雪地拔出的竹。下一瞬,一抹更冷的白影掠上屋脊——不是狗,是一道剑光。
蓝愿:剑光之后,才响起少女的轻叱:“擅闯者,止步!”
蓝愿立在滴水兽的头顶,广袖被夜风灌满,像一朵突然绽开的昙花。她右手执剑,左手扣着三枚透骨钉,钉子薄如柳叶,在月色下泛着幽蓝。
张无羡抬头,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剑,是少女耳后那粒朱砂痣——小,却红得嚣张,像谁在雪里按了一枚滚烫的指印。第二眼,他才注意到对方的眼:澄澈,却带着警惕的波纹,仿佛一面湖,刚刚被顽石惊破。
张无羡:“我……”张无羡张了张嘴,社恐属性瞬间拉满。
他原本准备了八百字自白,从“在下张无羡”到“借读一月”,可所有台词在少女的目光里碎成了渣。
张无羡:最后,他只憋出一句:“姑娘,我避狗,不避人。”
蓝愿的剑尖微微下垂。她认出了少年耳后的同款朱砂痣——比她的更小,却更红,像一粒血珠凝固在冷玉。典籍里记载:夷陵老祖魏无羡,笑时亦有此痣。
蓝愿:“你是何人?”她问。声音轻,却带着机关转动般的冷脆。
张无羡:张无羡深吸一口气,决定撒谎:“姑苏新招的旁听生,迷路。”
蓝愿:“迷路能迷过护山大阵?”蓝愿抬手,风铃骤停,山门四周的雾气忽然有了棱角,像无数透明的剑尖对准少年,“再不说实话,我就——”
话音未落,一声犬吠划破夜空。犬声雄浑,带着金丹期的威压,震得檐瓦嗡嗡作响。张无羡脸色瞬间煞白,比月光还白三分。他怕狗,怕到骨子里的那种怕。
“靠!”少年爆了句粗,身形一晃,竟直接朝蓝愿冲去。轻功带起的风掀开了他的墨镜——镜片下,是一双极黑的眼,黑得连夜色都不敢靠近。
蓝愿下意识侧身,剑锋划出一道半月。可张无羡的目标不是她,是她脚下的滴水兽。少年足尖一点,整个人借力跃上屋脊,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残影掠过蓝愿耳畔时,他低声道了句“失礼”,嗓音哑得厉害,像被恐惧掐住喉咙。
犬吠更近,一道庞大的黑影跃上墙头——浓鬃、獠牙、赤瞳,正是蓝氏护山灵獒“啸天”。灵獒喉咙里滚着低吼,前爪刨瓦,瓦片迸溅如碎玉。
张无羡已退至屋脊尽头,背脊抵上飞檐。古刀出鞘半寸,刀光如寒星。可他握刀的手在抖,抖得刀身与鞘壁相击,叮叮当当,像一串慌乱的琴音。
蓝愿忽然收剑。她想起典籍另一段记载:夷陵老祖怕狗,怕到见狗就晕。眼前少年与传说中的魔头,重叠又错开。
蓝愿:“啸天,退下。”少女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灵獒耳朵一抖,竟真的收爪,可犬瞳仍紧锁张无羡,仿佛只要他动一下,就会扑上来撕碎。
张无羡:张无羡苦笑:“姑娘,我若说我真怕狗,你信吗?”
蓝愿:蓝愿没答,反而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无羡:“张……”少年顿了顿,“张无羡。”
风铃再次响起,这一次,铃舌上的符纸无火自燃,火光照亮少女骤然收缩的瞳孔。张无羡——张家历代只有一人敢用此名:那位失踪的小少爷,传说中张起灵与黑瞎子的儿子。
火焰顺着风铃烧向符纸,符纸灰烬里飘出一缕青烟,青烟在半空凝成一只麒麟虚影,对张无羡俯首。与此同时,山门“轰”然合拢,断龙石落下,将退路封死。
蓝愿:蓝愿的剑再次扬起,这一次,剑尖对准的是少年的心口:“张家血脉,擅入者死。”
张无羡却笑了,笑意牵动耳后朱砂痣,像一粒血珠滚在雪里:
张无羡:“我若死,姑娘可愿替我收尸?我怕狗,连死后都怕。”
犬吠再起,灵獒啸天忽然人立而起,双瞳射出两道红光,红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网,朝少年兜头罩下。
蓝愿:蓝愿脸色骤变:“是‘缚灵阵’!谁在操控啸天?”
张无羡反手拔刀,刀光如雪,却只斩断几根红芒。更多的红芒缠上古刀,像血线钻进刀身,刀背上的麒麟纹路竟开始渗血。
“姑娘,借剑一用!”少年低喝。
蓝愿毫不犹豫抛剑。剑在半空划出一道银弧,被张无羡抄住。刀剑相击的瞬间,麒麟血纹与剑身蓝纹交融,爆出一声清越龙吟。
龙吟声中,山门处的断龙石忽然浮现一行血字:
“夜闯者,非人非鬼,是钥匙。”
字迹未干,血字下方又浮现一行小字:
“钥匙开门,门后……不可说。”
蓝愿与张无羡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惊骇。
下一瞬,地面开始震颤,山门石阶寸寸龟裂,一只苍白的手从裂缝中伸出,五指如钩,直抓张无羡脚踝。
少年挥刀斩下,却斩了个空。那只手已缩回裂缝,只留下一串低沉的笑声,像铁片刮过琉璃,刺耳至极。
“欢迎来到……真正的云深。”笑声消散处,雾气骤浓,浓得连月光都被吞噬。
张无羡握紧刀剑,背脊抵上少女肩头。他能感觉到蓝愿在发抖,却分不清是她抖,还是自己抖。
黑暗里,犬吠、铃声、笑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中央,少年低声问:“姑娘,现在……还来得及逃吗?”
回答他的,是山门深处传来的一声更遥远的犬吠——苍老、阴冷,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