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风波
冷泉余波未平,蓝忘机一句“张家的钥匙”尚在众人耳中震颤,蓝启仁已率戒律堂弟子踏月而来。
老人须发皆白,眉间沟壑如刀刻,一袭藏青长袍裹得严丝合缝,连呼吸都透着古板。他先扫过满地黑红交杂的莲形血印,再扫过衣衫尽湿的蓝愿,最后目光钉在张无羡身上——像要把少年钉进家规的铜柱。
“外男擅闯女汤,毁镜放魇,惊动镇山灵獒。”蓝启仁每吐一字,手中铁戒尺便敲一下掌心,“三条重罪,依律当逐出山门,废其修为。”
张无羡指腹摩挲刀柄,黑金古刀似感应主人杀意,发出低低嗡鸣。蓝愿却在他之前跪下,发梢水珠沿颈侧滑进衣领,像一串碎钻滚进雪堆。
“三长老明鉴,弟子愿代受断灵鞭三十。”
戒律堂弟子哗然——断灵鞭抽的是神魂,一鞭下去修为尽散,三十鞭足以让天之骄女变凡骨。蓝嫣然厉喝:“胡闹!”
蓝忘机负手立于泉岸,眉间霜色更重。他抬手,一缕琴音化作柔光托住蓝愿膝弯,止了她下拜之势。
“事由魇狐作乱,非他本意。”蓝忘机淡声开口,却是对蓝启仁,“且张家与蓝氏有旧,不宜草率。”
蓝启仁冷笑:“旧?当年魏无羡血洗不夜天,旧在哪?”
张无羡蓦地抬眼,黑眸在灯火里烧出两点暗火:“魏婴是我师叔,他的账轮不到旁人算。”
空气骤然绷紧,灵压如潮。戒律堂弟子纷纷拔剑,剑尖却不敢真的指向少年——那把黑金古刀虽未出鞘,却已渗出丝丝缕缕的血煞,像远古凶兽的鼻息。
就在僵持间,一道苍老嗓音自暗处传来:“都住手。”
众人回首,见蓝曦臣扶着一位鹤发鸡皮的老妪缓步而来。老妪拄着凤头杖,杖首悬一盏琉璃灯,灯焰幽绿,照得她皱纹深深如沟壑。
“太……太上师?”蓝启仁罕见地失了声。
老妪抬手,琉璃灯焰倏地拔高三寸,将满地血莲烧得“嗤嗤”作响,化作青烟。她浑浊的目光落在张无羡耳后朱砂痣,又落在他怀中那副墨镜,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悲怆。
“孩子,过来。”
张无羡本能地看向蓝愿,后者轻轻点头。他提步上前,老妪干枯的手握住少年腕脉,指腹在他骨节上摩挲,像在丈量一把未出鞘的剑。
“张家麒麟骨,瞎子墨镜,魏婴的笑窝……”老妪喃喃,“竟是三脉合一。”
她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此子,入我蓝氏外门,三月试剑后决定去留。谁有异议——”
凤头杖轻顿,地面青砖寸寸龟裂,裂缝蔓延至蓝启仁足尖才堪堪停住。
无人敢言。
老妪转身,背影佝偻,却像一座山:“明日辰时,外门演武场,入学试。”
辰时的阳光穿过云深雾霭,如万柄薄金小剑,刺得演武场青石台泛出冷光。
外门弟子三百,列阵如松。内门弟子立于看台,衣袂飘飘,如鹤栖云端。张无羡被安排在最后一排,仍是最扎眼的存在——黑衣、墨镜、古刀,像一截误入雪地的乌木。
入学试分三场:灵压测骨、剑阵破围、问心幻境。
第一场,灵石柱。
张无羡将掌心贴向冰凉的石柱,灵力甫一注入,柱身便浮现赤金与墨黑双色纹路,像两条缠斗的龙。众长老齐色变——那是张家麒麟血与黑瞎子夜行者血脉并行的征兆。灵石柱承受不住,发出“咔嚓”裂响,竟从中间炸开一道缝。
监考官蓝景仪嘴角直抽:“这……算通过还是算毁坏公物?”
第二场,剑阵破围。
三十六名外门弟子结“云深剑阵”,剑意如织,密不透风。张无羡不使剑,只拔刀。
刀出鞘半寸,血煞冲霄,剑阵竟被逼退三步。少年身形如鬼魅,在剑光缝隙里穿梭,每一次落脚都精准踩在阵眼盲区。十息后,他收刀归鞘,三十六把长剑齐齐坠地,剑尖指天,像参拜。
看台上一片倒吸凉气之声。金凌抱臂冷笑:“呵,花里胡哨。”
第三场,问心幻境。
幻境由蓝曦臣亲自主持,以琴音勾魂。众弟子逐一入阵,有人痛哭流涕,有人癫狂大笑。轮到张无羡时,琴音却戛然而止。
蓝曦臣垂眸,指尖按在琴弦,一滴血顺着弦槽滚落——琴弦断了。
少年站在幻境入口,墨镜滑至鼻尖,露出一双幽深的眸:“我若入阵,幻境会碎。”
“狂妄!”蓝启仁怒喝。
蓝曦臣却笑了,笑得温雅:“那便免试,直接入外门甲班。”
人群哗然。金凌猛地站起:“我不服!他连家规都不熟!”
张无羡偏头,墨镜推回去,唇角勾出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不服?打一架?”
金凌拔剑:“求之不得!”
剑未出鞘,蓝愿已拦在两人中间:“入学试后私斗,同罪。”
金凌怒视蓝愿:“你护他?”
蓝愿垂眸,耳尖微红:“我护家规。”
张无羡看着少女发红的耳尖,忽然觉得云深的阳光有点晃眼。
入学当夜,张无羡被分配到外门弟子舍。舍管弟子递给他一套蓝氏校服,又指了指最角落的床铺:“喏,金凌小爷的隔壁。”
金凌正翘腿坐在床沿,剑横膝上,剑穗是金星雪浪的花纹。见张无羡进来,他“哼”了一声,转身用背对人。
张无羡不以为意,将古刀枕在臂下,刚合眼,便听窗外有人轻叩。
蓝愿的声音压得极低:“张无羡,藏书阁。”
藏书阁灯火如豆。蓝愿换了一身夜行衣,袖口绣着精巧的机关扣,腰间别着一排透骨钉。她推给张无羡一本手札:“魇狐异动记录,最后一页缺了,我怀疑被人撕了。”
张无羡翻开,指尖顿在最后一行残句:“……钥匙既醒,当于——”后面的字迹被利器刮去,纸面残留一点朱砂。
“朱砂是蓝家密押,”蓝愿低声道,“只有长老级能接触到。”
张无羡挑眉:“你在怀疑谁?”
蓝愿不答,只抬手按向书架第三层左侧的暗格。暗格弹开,里面躺着半片墨色镜片——黑瞎子的墨镜碎片。
“我哥曾潜入禁地,只带回这个。”蓝愿声音发紧,“镜片上刻着坐标,指向……后山祭坛。”
张无羡指腹摩挲镜片,镜面映出他微微收缩的瞳孔:“你哥是谁?”
“蓝思追。”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紧接着,是布靴踏过瓦片的细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掠向窗边。月色下,一抹黑影掠过屋脊,直往后山方向。
蓝愿咬牙:“追!”
张无羡按住她肩:“我去,你留下。”
“理由?”
少年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跑得快。”
他翻身跃出窗棂,身影融入夜色,像一滴墨落入深海。蓝愿攥紧手中镜片,指节泛白。
后山禁地,铁索横空,锁着一座残破祭坛。
张无羡隐在暗处,见黑影停在祭坛前,抬手掀开兜帽——竟是白日里替他免试的蓝曦臣。
蓝曦臣手中捧着一只琉璃灯,灯焰幽绿,与太上师那盏如出一辙。他将灯置于祭坛中央,灯火照出地面繁复的阵纹:麒麟、狐首、断刃,交织成一只巨大的瞳孔。
张无羡瞳孔骤缩:那是张家禁阵“血月照”,专以麒麟血脉为祭。
蓝曦臣俯身,指尖抚过阵纹,声音低得近乎温柔:“阿羡,莫怪我。你既是钥匙,便该开门。”
他抬手,琴声化刃,划破掌心。血珠滴落阵眼,地面开始震颤,铁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张无羡按住刀柄,正欲现身,忽觉后颈一凉——有人用剑尖抵住了他的命门。
“别动。”金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我早觉得你不对劲。”
张无羡苦笑:“小祖宗,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金凌剑尖向前半寸:“那你解释,含光君为何要用你的血祭阵?”
话音未落,祭坛方向传来一声巨响。铁索崩断,阵纹中心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猩红的光,像地底睁开的巨眼。
红光冲天而起,将月色染成血色。
蓝曦臣抬头,幽绿灯火映着他温润的侧脸,竟显出几分妖冶:“时辰到了。”
他转身,目光直直看向张无羡藏身之处,唇角微弯:
“阿羡,过来。”
与此同时,裂缝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五指如钩,指尖滴着与灯火同色的血。
那只手轻轻一招,张无羡怀中的墨镜碎片竟自行飞出,直直落入掌心。
镜片与血光相融,发出一声婴儿般的啼哭。
哭声未绝,整座后山开始崩塌,碎石与血光齐飞。
金凌脸色煞白:“那是什么东西?”
张无羡咬牙拔刀,刀光如雪,却斩不断那缕牵引他的血光。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轻笑,女声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崽,娘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