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头发
砸墙声突然停了。
像被人掐断了喉咙的哑剧，剩下的只有风刮过老槐树的“沙沙”声，还有我们三个急促的呼吸。寝室里的吊扇不知何时又开始转了，扇叶带着灰，在地上投下晃来晃去的影子，像有人蹲在那里，正慢慢抬头。
“去不去？”苏青的声音细得像线，手指还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抖，连带我的胳膊也跟着颤。
林薇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那串往老教工楼后墙去的脚印。脚印里的头发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却始终嵌在土里，像一根根黑色的针，钉死了方向。
我摸了摸后颈，那里的凉意还没散。刚才在档案库的黑暗里，头发钻进皮肤的冰凉触感还残留在神经上，稍微一动，就痒得人想抓。
“不能等。”我把水杯往桌上一放，陶瓷杯底磕在木头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等天黑，可能就真的找不到她了。”
林薇点点头，从床底下拖出个帆布包，里面是我们昨天翻出来的零碎——半袋糯米，一把生锈的剪刀，还有苏青那个装着桃木钉的铁皮盒。她把剪刀别在腰上，又塞给我和苏青各三枚桃木钉：“攥紧了，尖儿朝外。”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扶着墙，指尖蹭过上周三王婶倒下的地方，墙皮是凉的，没有黏腻的触感，却莫名觉得沾了一手湿土的腥气。三楼那袋馊垃圾还在，只是散了，塑料袋被风刮得贴在栏杆上，“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背后抖着什么。
老槐树下的坑边，土还是松的。我蹲下来，手指戳了戳坑里的黑泥，凉得刺骨，还带着股若有若无的腐味。脚印到这里更清晰了，鞋跟的纹路里嵌着碎草，旁边那道拖痕也深了，能看见土里翻出的碎骨渣，白森森的，混在头发里。
“她应该是被拖着走的。”林薇用剪刀尖挑了挑拖痕里的头发，发丝粗硬，一挑就断，断口处是黑的，像泡了很久的水，“但这头发……比档案库里的软些。”
苏青突然“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差点绊倒在坑边。“怎么了？”我和林薇同时回头。她指着坑边的土坡，脸色惨白：“那……那是什么？”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心猛地一缩。
土坡上，离脚印不远的地方，插着半片指甲。
是人的指甲，带着点粉色的月牙，却断得参差不齐，边缘还沾着血丝，像是硬生生从指头上掰下来的。
“是李彤的。”苏青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右手食指的指甲上周劈了，就是这个样子。”
林薇蹲下去，用剪刀把那半片指甲挑起来，放在手心里。指甲很凉，像块碎玻璃。“她在挣扎。”林薇的声音很低，“说明还清醒。”
老教工楼的后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是深绿的，厚得像层毯子。刚才看见的那点白不见了，爬山虎的叶子却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从里面往外鼓，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一下，又一下，把叶子撞得歪歪扭扭。
“咚……”
很轻的一声闷响，从墙里面传出来。
林薇用剪刀尖拨开最外面的叶子，露出后面的墙皮。墙皮是灰的，掉了块砖，露出个黑糊糊的洞，洞口缠着几根头发，正随着里面的风轻轻晃。
“李彤？”我对着洞口喊，声音有点抖。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呼哧呼哧”的声音，像有人在里面喘气，又像……有人在用舌头舔着什么。
苏青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指尖冰凉：“你闻见没有？”
我吸了吸鼻子，后颈的凉意瞬间爬满了全身。
是腥气。比坑里的腐味更浓，带着点甜，像……像新鲜的血。
林薇把剪刀伸进那个洞口，左右搅了搅，“咔哒”一声，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她往外一拽，拽出一小片布料，是白色的，上面沾着点红，不是颜料，是血。
“是她的衬衫。”苏青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昨天就穿的这件。”
就在这时，洞口里的“呼哧”声突然停了。
接着，有什么东西顺着洞口爬了出来。
不是头发，是根手指。
手指很细，指尖发白，指甲断了半截，正是我们刚才看见的那半片指甲的形状。它慢慢从洞口里伸出来，指尖在墙皮上摸索着，像在找什么，然后，猛地抓住了林薇握着剪刀的手。
林薇的手一抖，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和苏青同时后退，桃木钉的尖儿对着那个洞口。
那根手指还在动，抓着林薇的手，往洞口里拉。林薇咬着牙往后挣，手腕上立刻被勒出一道红痕。
“里面……有人……”林薇的声音发颤，额头上渗出了汗，“她在拉我……”
我看着那根手指，看着洞口里隐约透出的黑，突然想起档案库里那个裹在头发里的人影。
是李彤在拉她吗？
还是……
拉她的，根本不是李彤？
洞口里的“呼哧”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近，像就在耳边。我看见林薇的手腕上，那道红痕慢慢变青，皮肤下鼓出一道凸痕，正顺着胳膊往上爬——和昨天李彤脚踝上的，一模一样。
“快松手！”我抓起地上的剪刀，想往那根手指上戳。
但林薇突然不动了。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洞口，瞳孔里映着洞口的黑，慢慢变得没有焦点。接着，她嘴角勾起一个奇怪的笑，声音黏糊糊的，像含着水：
“好啊……我帮你……”
她反手抓住那根手指，自己往洞口里钻。
我和苏青扑过去拉她，却只抓住了她的衣角。布料“刺啦”一声破了，林薇半个身子已经探进了洞口，只剩下两条腿在外面，还在往里蹬。
洞口里的“呼哧”声变成了“咯咯”的笑，像有人在里面嚼着什么。
我看着林薇露在外面的脚踝，看着她皮肤上慢慢浮现的凸痕，突然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腥气——不是从洞口里来的，是从林薇身上。
她的后颈，正有什么东西慢慢钻出来，粗硬，发黑，像刚从土里拔出来的头发。
而那个洞口里，那根抓住林薇的手指后面，慢慢又伸出了一根手指。
接着是第三根，第四根……
五根手指并在一起，抓着林薇的手，往里面拉。
手指的指甲缝里，沾着黑绿色的东西，正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地上的碎骨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