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长昭
【群像·古代】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各有锋芒,各自成王。”
(一)楔子·星图
大胤朝天启二十三年,司天监夜观乾象,见东方七宿骤然亮起,如赤焰烧空。监正秉笔,录于《星图》:“四曜同辉,其光不附月,各持锋芒,主天下大变。”
同年,江南春闱放榜,四名寒门士子并肩立于朱雀桥头,仰首看榜。
张桂源第一,陈奕恒第二,左奇函第三,杨博文第四。
四人俱二十出头,青衫未旧,意气已盛。
(二)张桂源·霜刃
张桂源,字怀霜,江北真州人。
生得极高,肩背挺拔,眉似刀裁,唇薄而利。
十五岁徒手搏狼,十七岁入书院,十九岁以《平戎十策》惊动帝京。
他惯用左手写字,笔力透纸,如刀刻斧凿。
旁人笑他“寒门难出贵子”,他便把笑的人名字一一记下,三年后同榜尽数碾压。
有人骂他“性冷如冰”,他只回一句:“冰能载舟,亦能覆舟。”
然而无人知,他枕下藏一柄短剑,剑鞘以红绳缠之,绳结是陈奕恒当年所系。
(三)陈奕恒·春潮
陈奕恒,字望舒,江南云间人。
面若中秋月,言如春潮生。
家贫,替人抄书度日,却能以一手簪花小楷换得“字值千金”之誉。
他喜穿月白长衫,襟口以银线暗绣江潮,行走间波光潋滟。
十七岁,他于西湖舟中抚琴,一曲《泛沧浪》让张桂源驻足。
张桂源当时只说一句:“再弹一遍。”
陈奕恒笑问:“酬金几何?”
张桂源解下腰间玉佩:“值你一曲,更值我一生。”
那夜月华如练,两舟并头,水纹叠着水纹,自此再未分开。
(四)左奇函·惊鸿
左奇函,字折梅,蜀中青城人。
擅丹青,尤工人物。
一纸画成,可令万军辟易——他曾在边关画“胡人夜哭图”,胡人见之,竟真的夜不能寐,自退三十里。
性格跳脱,喜着绯衣,衣袂翻飞如野火。
杨博文说他“三分仙,三分侠,四分没心没肺”。
他却只画杨博文:画他策马、画他倚剑、画他红袍猎猎立于孤城。
画完,在卷尾题一行小字:
“我于万万人中,独独看见你。”
(五)杨博文·烈火
杨博文,字惊烽,关西武威人。
将门遗孤,红袍银枪,十三岁随叔父上阵,一枪击碎突厥狼旗。
身上旧伤二十七道,每一道都自己缝针,线脚歪歪扭扭,像倔强的幼兽。
他脾气暴,说话如爆竹,唯独在左奇函面前会哑火。
左奇函第一次给他画像时,他耳根红到脖子,吼:“画得像点,不然烧你笔!”
左奇函提笔蘸朱砂,于他眉心点一粒小痣,笑:“好了,如今你归我押署。”
(六)春闱·同辉
放榜那日,四人并肩看榜,阳光炽烈,榜纸墨香未干。
张桂源第一,却侧身让陈奕恒先过朱雀桥。
左奇函把杨博文的胳膊当画板,蘸水写:“第四也不错。”
杨博文抬手欲揍,终究只揉了揉他发顶。
桥下画舫如云,花影摇金。
少年们不知,他们肩并肩的影子被阳光拓在桥面,像一柄四锋并出的剑。
(七)琼林·夜火
帝后于御苑赐琼林宴。
金杯玉盏,笙歌叠奏。
宰执之子笑张桂源“草芥出身”,张桂源举杯,当众论《盐铁》《平准》,引经据典,逼得对方连退三席。
陈奕恒抚掌大笑,酒溅春衫,月白衣角染上绯色,像雪里忽绽红梅。
左奇函偷拿杨博文的佩枪,在雪地上画“四星贯日图”。
杨博文环胸而立,替他挡风。
宫灯千盏,不及他们眼底一簇野火。
(八)离京·霜雪
大考方毕,四人被一纸诏书拆散。
张桂源授翰林编修,留京;
陈奕恒外放苏州,督水利;
左奇函为行军录事,赴燕然关;
杨博文领昭武校尉,守玉门。
离京那日,小雪。
朱雀桥积雪尺余,马蹄踏出深坑。
张桂源解下自己玄青大氅,为陈奕恒系好,低声:“江南潮冷,莫逞强。”
陈奕恒把一方歙砚塞进他怀里:“京中墨干,记得添水。”
左奇函与杨博文并骑,绯衣与红袍交叠,像两团火。
左奇函递给他一卷画:“到边关再拆,免得哭。”
杨博文嗤笑,却在转身刹那,以枪尾悄悄挑起左奇函一缕发,藏进自己护腕。
(九)江南·潮生
陈奕恒至苏州,正遇太湖水患。
他布衣芒鞋,夜宿堤上,以《禹贡》辨水脉,以琴弦测波速。
三月,筑“望舒堤”,引水入海,百姓呼“陈公堤”。
夜阑,他独坐堤上,以短笛吹《泛沧浪》,潮声与笛声相和。
他抬头,仿佛看见千里之外,张桂源立于皇城屋脊,青衫猎猎,对他伸手。
(十)京中·霜刃
张桂源在翰林,以笔为刀,削冗官、裁滥俸,劾权贵,奏议如雪片。
帝爱其才,亦惮其锋。
除夕,他独上城楼,看万家灯火。
怀中歙砚被体温捂得微暖,他指腹摩挲,忽闻身后脚步。
回头,却只见风卷残雪。
他低声笑:“陈奕恒,你那边潮声,比我这边更响么?”
(十一)燕然·画雪
左奇函随军至燕然,时逢大雪,瀚海百丈冰。
他每日于雪墙作画:画红袍少年持枪立于孤城,画胡霜满弓刀,画自己绯衣在雪原奔跑。
士兵围看,竟忘寒。
将军赞:“左录事之笔,胜却十万军书。”
夜深,他独宿毡帐,点一盏羊脂灯,拆杨博文所赠画——
画卷展开,却是空白,唯有一粒朱砂痣,落在纸心,像雪里未冻之血。
左奇函愣住,继而大笑,笑到弯腰,把画贴进胸口,低声骂:“蠢货。”
(十二)玉门·烽火
杨博文守玉门,胡人犯边。
他率八百骑,夜袭敌营,火照龙城。
战罢,他于尸山血海坐到天明,以枪尖刻字于城墙:
“吾妻左奇函,见字如晤。”
副将骇然:“将军未娶,何称妻?”
杨博文以手背擦去脸上血,咧嘴:“他早嫁我了,用一支笔。”
(十三)重逢·星火
三年后,帝召四臣还京,共议北疆军屯。
朱雀桥柳色依旧,积雪化尽,春水拍岸。
张桂源青衫更深,鬓边多一缕白;
陈奕恒黑了不少,袖口仍绣江潮;
左奇函绯衣换作绛红,腰间悬一支短笔;
杨博文银枪缠红缨,护腕藏着一缕旧发。
四人于桥上对视,忽而大笑,继而相拥。
张桂源一拳锤在杨博文肩:“还活着?”
杨博文回以一肘:“你未死,我怎敢?”
陈奕恒与左奇函对视,一人伸手,一人把画卷塞进他怀里:“空白那页,替你填了。”
(十四)夜谈·锋芒
夜,四人宿于旧日书院。
松风穿窗,烛影摇红。
张桂源取剑,以指弹刃,声如龙吟:“我欲以天下为纸,书一个‘清’字。”
陈奕恒抚琴,弦声如潮:“我助君以水为墨,洗尽污浊。”
左奇函展画,朱砂飞扬:“我添一抹红,叫天下看看颜色。”
杨博文横枪,枪尖挑起灯花:“若有人阻,先问吾枪。”
窗外,银河倾泻,四星并立,光芒竟逼退月色。
(十五)散星·各天涯
次日,帝命再下:
张桂源擢户部尚书,总天下赋税;
陈奕恒迁工部侍郎,续浚黄河;
左奇函为镇北军参赞,赐金紫;
杨博文封定远将军,世袭罔替。
四人跪接圣旨,起身时,却将官袍一并脱下,叠于阶前。
张桂源朗声:“臣等愿以布衣之身,各行其志。”
帝震怒,欲囚。
四人已策马出京,青、白、绯、红四色衣角,在尘沙里猎猎如火。
(十六)尾声·长歌
十年后,江北真州,有“怀霜书院”,院规云:
“寒门可入,纨绔止步。”
江南苏州,有“望舒堤”,堤碑无字,唯刻江潮纹。
燕然关雪墙,旧画犹存,红袍少年与绯衣画师并肩,眉目如生。
玉门关城墙,风沙磨平枪刻之字,却在黄昏返照时,隐约闪出:
“吾妻左奇函。”
——四人生死未卜,天下却流传着同一首歌谣:
“聚是一团火,烧尽旧乾坤;
散是满天星,照我后来人。”
(十七)后记·星火不灭
大胤史官录《四子传》,末页留白,只以朱笔写:
“史笔如刀,难裁其锋;
星光如炬,永照山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