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灯照春潮

【人物】

张桂源,32 岁,建筑事务所合伙人,外冷内躁,口嫌体正直。

陈奕恒,27 岁,独立摄影师,温柔清醒,骨子里带一点孤勇。

——

第一章 雪夜不收伞

  张桂源第一次见陈奕恒,是在零下三度的雪夜。

  凌晨一点,他把工作室的灯熄了,准备下楼买烟,推开门就看见电梯口杵着个年轻人,黑发被雪水浸得发亮,羽绒服上全是泥点,怀里却死死抱着一台胶片机,像抱一颗炸弹。

  “你挡路了。”张桂源说。

那人抬头,睫毛上沾着碎雪,声音沙哑却礼貌:“抱歉,我等 12 楼,电梯坏了。”

12 楼是张桂源租出去的小暗房。

  他皱了眉:“租户?”

  “今天刚签。”陈奕恒笑了一下,眼尾弯出极浅的褶,“我叫陈奕恒,以后吵到你的地方,多包涵。”

张桂源没回,侧身进了电梯,按了 1 楼。轿厢门合拢前,他看见陈奕恒把相机往怀里又塞了塞,像怕雪融进去。

那一眼,他觉得这人真够矫情。

  第二次见,是两周后。

  张桂源开完会回公司,远远看见前台围了一圈人。陈奕恒站在中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衣,给姑娘们拍立得合影。他讲话时微微弯腰,认真听每个人的名字,再提笔在相片背面写祝语。

  张桂源冷着脸穿过人群,陈奕恒却像感应到什么,抬头冲他点头:“张先生,早。”

  那一声“张先生”让张桂源太阳穴直跳——太礼貌就显得假。

  他没应,只瞥了一眼对方手里的相片。画面里,他自己侧着身,眉心刻着不耐,像一道劈开雪夜的裂缝。

  “删了。”张桂源说。

  “好。”陈奕恒笑笑,当着他的面把相片塞进外套内袋,“但胶片已经曝了,我回去剪掉。”

张桂源转身就走,心里骂了一句:假正经。

  偏见像一粒种子,落在寒冬,却生根极快。

  之后整整四个月,张桂源对陈奕恒的态度总结起来八个字:能不理就不理。

  电梯里碰见,他戴耳机;停车场相遇,他油门踩得震天响;甚至房东群催缴物业费,他也@陈奕恒,一句废话没有。

  陈奕恒却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

  张桂源熬夜做投标,陈奕恒敲他门,递一杯姜茶;“楼下便利店关东煮买一送一,多了。”

  张桂源开车溅他一身水,第二天收到一包防水喷雾,附一张便签:雪天路滑,小心驾驶。

张桂源把便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心想:这人没脾气?

直到那年四月,答案揭晓。

第二章 暗房里的猫

  凌晨两点,张桂源被火警警报吓醒。

他冲下楼,看见 12 楼走廊全是白烟,保洁阿姨尖叫:“暗房!暗房烧起来了!”

  张桂源脑子嗡的一声——那儿堆着半层木的装修料,真着起来,整栋楼都得陪葬。

  他踹开门,浓烟扑面,火光在胶皮地板上一跳一跳。

  陈奕恒蹲在角落,怀里抱着什么,火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幅被烧穿的底片。

  “你疯了?”张桂源吼。

  陈奕恒抬头,眼眶被熏得通红,声音却稳:“还有一箱底片,是山区小孩的肖像,我答应还给他们。”

  那一刻,张桂源突然看清:陈奕恒不是没脾气,是把脾气都留给了自己。

  他一把拎起人后领:“先保命!”

  两人跌跌撞撞冲出来,消防员随后赶到。

  火扑灭了,陈奕恒却抱着相机蹲在马路牙子,像弄丢了魂。

  张桂源站他面前,影子罩下去:“底片重要还是命重要?”

  陈奕恒没抬头,只轻轻说:“我答应过他们,不能失信。”

  张桂源噎住,半晌憋出一句:“你他妈……”

  后话没骂出口,因为陈奕恒抬头冲他笑,笑得比哭难看:“张先生,我房租可能得晚两天,赔点线路维修费,行么?”

  张桂源转身就走,扔下两个字:“随你。”

可第二天,他还是让财务把维修单寄给了自己——没找陈奕恒要一分钱。

  那之后,张桂源依旧板着脸,却不再戴耳机进电梯。

  有时陈奕恒进来,他会“嗯”一声,算作招呼。

  陈奕恒笑着回:“早。”

好像雪夜那一撞,终于裂了条缝,让春潮有处可漫。

第三章 暴雨与酒

  六月,城市进入梅雨。

  张桂源出差回来,发现陈奕恒的门没关,门缝透出暖光。

  他本已走过,又折返,抬手敲两下。

  “进。”陈奕恒声音低哑。

  屋里没开主灯,只有一盏暗红灯泡在冲片,墙上挂满了照片——全是人,老人、小孩、卖菜的大婶、弄堂里剃头匠。

  陈奕恒坐在地板,身边滚着七八个啤酒罐。

  “醉了?”张桂源踢开罐子。

  “没,”陈奕恒仰头看他,眼睛被红灯镀上一层水色,“在庆祝。”

  “庆祝什么?”

  “今天有个杂志说,我的‘山区肖像’系列入围了年度项目,可能得奖。”

  张桂源“哦”了一声,环视四周,目光停在一张半身像:少年站在皲裂的土地,背后是破教室,可少年眼睛亮得吓人。

  “你拍的?”

  “嗯,去年在甘北。”陈奕恒顿了顿,补一句,“就是火灾那箱底片。”

  张桂源没说话,弯腰捡起一罐未开的啤酒,啪嗒拉开,仰头灌。

  苦意滚过喉咙,他忽然开口:“为什么摄影?”

  陈奕恒想了想,轻声答:“想给没机会被看见的人,留一张体面的脸。”

  张桂源嗤笑:“理想主义。”

  “嗯,”陈奕恒不反驳,只抬眼看他,“你呢?为什么做建筑?”

  “钱。”张桂源答得飞快。

  陈奕恒笑出声,肩膀带动啤酒罐哗啦响:“假话。”

  张桂源皱眉:“怎么讲?”

  “你办公室的模型我看过,”陈奕恒指了指窗外,“回迁房那期,你给每户都留了个小天井,可那部分你没问甲方多收设计费。”

  张桂源愣住,像被戳了尾巴的猫,半晌憋出一句:“多管闲事。”

  陈奕恒不再说话,只把啤酒罐举到他面前,轻轻碰了一下。

叮——脆响在暗房荡开,像某种隐秘的盟约。

  那天张桂源留到半夜,两人喝了三打啤酒,说了不超过二十句话。

  离开时,雨停了,楼道灯坏了一盏,陈奕恒送他出门,忽然开口:“张桂源。”

  “嗯?”

  “其实……我挺怕你。”

  张桂源回头,看见陈奕恒站在半明半暗的交界,眼睛被残余的酒意蒸得发亮。

  “怕我?”

  “嗯,”陈奕恒笑,像自嘲,“怕你讨厌我,又不知道为什么。”

  张桂源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扔下一句:“少喝点。”

可下楼梯时,他心跳声大得仿佛整栋楼都能听见。

第四章 裂缝

  八月,张桂源接了个旧城改造项目,标书要求“保留原有生活肌理”。

  他闷在工作室通宵,把1:500的模型反复拆改,可越改越躁。

  凌晨三点,他鬼使神差走到12楼,抬手敲门。

  陈奕恒开门,头发乱糟糟,手里还拿着吹风机——在给一张湿照片烘干。

  “有事?”

  张桂源把U盘扔给他:“帮我拍组照片,要原址的市井气,三天后交图。”

  陈奕恒没问报酬,只说:“好。”

  三天后,张桂源收到整整两箱照片,按街巷分门别类,每张背面手写坐标、光影参数、人物故事。

  那组照片被钉在事务所的汇报厅,甲方看完,当场拍板:就按这个味道做。

  庆功宴上,合伙人笑:“桂源,你从哪挖的摄影师?介绍给我。”

  张桂源晃着酒杯,没吭声。

  散场已夜里两点,他打车回公寓,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关东煮,敲开12楼的门。

  陈奕恒揉着眼睛开门,看见他手里的纸碗,愣了愣。

  “买一送一,多了。”张桂源语气生硬。

  陈奕恒笑,侧过身:“进来吃?”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餐桌一盏钨丝灯,把两人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像两座相邻却沉默的建筑。

  吃到一半,张桂源忽然开口:“陈奕恒。”

  “嗯?”

  “以后别接我合伙人的单。”

  陈奕恒眨眼:“为什么?”

  张桂源用筷子尖戳萝卜,戳得汤汁四溅:“他风评不好,睡模特。”

  陈奕恒愣了两秒,笑出声:“张桂源,你在担心我?”

  “不是,”张桂源否认得极快,“怕你砸招牌。”

  陈奕恒不再追问,只把最后一颗贡丸夹到他碗里:“知道了。”

灯光太暖,张桂源耳尖悄悄红了,幸而被夜色藏住。

第五章 雪崩

  十月,陈奕恒获奖,颁奖礼在北京。

  他出发前,把公寓钥匙交给张桂源:“猫要喂,照片别动。”

  张桂源臭着脸:“我忙。”

  “一天一勺粮,一勺水,拜托。”

  猫是火灾后捡的流浪,白爪黑背,起名“底片”。

  张桂源原本抗拒,可猫第一次跳上他膝盖,他就偷偷给买了自动饮水机。

  陈奕恒走的第三天,出事了。

  微博热搜突然爆出一组照片:#新锐摄影师陈奕恒疑似潜规则男模特#。

  照片拍自酒店走廊,角度错位,看似拥抱,实则借位。

  舆论瞬间雪崩,评论区污言秽语海啸般涌来。

  张桂源在工地,手机被合伙人打爆:“你那个摄影师怎么回事?甲方要咱们换照片,怕影响项目!”

  张桂源冷声回:“不换。”

  “不换就丢单!”

  “丢就丢。”

  他挂了电话,开车直奔机场,飞北京。

  到酒店时,陈奕恒被记者堵在大堂,脸色苍白,嘴角却挂着习惯性的笑,像一张被水洗皱的照片。

  张桂源挤进人群,一把拽住他手腕:“让一让,我当事人需要休息。”

  记者认出他:“张师,您是他谁?”

  张桂源挡在陈奕恒前面,声音冷硬:“我是他房东,来收租。”

  众人哄笑,却自动让开一条路。

  进电梯后,陈奕恒靠在轿厢,像被抽了骨,好半天才开口:“张桂源,你怎么来了?”

  “猫不吃饭,我烦。”

  陈奕恒笑,眼尾却红了:“对不起,给你添麻烦。”

  张桂源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伸手,用指腹擦过他下眼睑:“别哭,脏。”

  陈奕恒怔住,眼泪却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把额头抵在张桂源肩上,无声颤抖。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开,张桂源握住他手:“走,回家。”

第六章 告白

  回程飞机上,陈奕恒睡着,脑袋一点一点,最后靠在张桂源手臂。

  张桂源僵了半晌,慢慢把肩膀调好角度,让他枕得舒服。

  窗外云海翻涌,像无数未显影的底片。

  他忽然想起火灾那夜,陈奕恒蹲在地上,怀里抱着相机,像抱一团火。

  原来早从那一刻,裂缝就已开始,只是他嘴硬,不肯承认。

  落地已是凌晨,城市飘细雨。

  张桂源把车停在公寓楼下,没熄火,雨刮器一下一下,像心跳。

  陈奕恒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去拉车门。

  “等等。”张桂源喊住他。

  陈奕恒回头,雨水在窗玻璃上拉出蜿蜒的线,像无数曝光过度的光斑。

  张桂源手握方向盘,指节发白,声音低哑:“陈奕恒,我……”

  话到嘴边却变成:“猫真不吃粮,你回去哄哄。”

  陈奕恒笑,说好。

  可下一秒,张桂源忽然俯身,吻住他。

  不是试探,是掠夺,像雪崩后终于崩裂的呐喊。

  陈奕恒瞪大眼,睫毛扫过张桂源脸颊,带一点潮湿的凉。

  一分钟后,张桂源退开,额头抵着额头,嗓音哑得不成样:“我嘴笨,但……以后我护着你。”

陈奕恒没说话,只伸手抱住他,手臂一点点收紧,像抱住一座终于愿意为他倾斜的岛。

第七章 家

  春节前夕,项目完工。

  张桂源把回迁房钥匙交到甲方手里,最后一户是个爱种花的婆婆,拉着他笑:“小张,你留那天井真合我心,明年我给你带腊梅。”

  张桂源笑:“好。”

  回公寓,电梯门开,12楼走廊被一串小灯泡缠满,暖黄灯球一跳一跳。

  陈奕恒蹲在门口,正给“底片”系蝴蝶结,猫一脸生无可恋。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眼睛被灯映得极亮。

  “张桂源,”他喊,声音轻却郑重,“我想和你有个家。”

  说完,耳尖红了,像雪里突然绽开的春梅。

  张桂源站在原地,喉结滚动,半晌骂了句“傻子”,却大步走过去,把人从地上拽起,抵在门边吻。

  吻到气喘,他才哑声回:“好。”

  灯串忽然啪一声全灭,猫“喵”地窜走,走廊陷入黑暗。

可两人交握的掌心滚烫,像握住一整条银河。

第八章 尾声

  第二年秋天,张桂源把自己那套顶层复式挂售,买了下层同户型,与12楼打通,做成挑高暗房+开放厨房。

  搬家那天,陈奕恒在墙上挂了一张新照片:

  清晨的回迁房天井,腊梅刚冒花苞,张桂源蹲在花盆边,侧脸被日光勾出一圈毛边,像温柔本身。

  照片右下角,陈奕恒写了一行小字——

“我看见他,也看见家。”

  ——END——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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