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梅清慌了

白素贞话音未落,指尖拂过案头青瓷瓶时带起一缕流光,身影已在袅袅烟岚中化作虚影。梅清望着空无一人的竹榻,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为师父研磨时沾上的墨香,玉簪子上垂下的流苏轻轻晃过石案,惊散了砚台里未干的墨晕。

“又消失了么……”她跪坐在蒲团上,膝头的素色裙裾被穿堂风掀起细褶。窗外雨声淅沥,檐角铜铃随晚风轻响,恍惚间似回到初入昆仑山的那个春日——同样是这般烟岚缭绕的清晨,白素贞负手立在云海前,青石板上还凝着露水,回头时眼角眉梢俱是温柔:“清儿,可愿随我学些修身的法门?”

此刻案头的《黄庭经》被风翻开半页,朱砂笔搁在“呼吸庐间入丹田”那行字旁,墨迹已干成暗红。梅清指尖抚过绢面,忽然想起师父方才说“闭关三月”时,鬓角新添的那抹霜色。三百年前水漫金山的惊雷仿佛还在耳畔,可如今这昆仑山巅的竹屋里,连时光都慢得能看见茶盏中浮沉的月光。

“三个月后……”她轻声呢喃,目光掠过墙上挂着的素色剑穗——那是去年中秋,她用师父赐的雪蚕丝亲手编的。若按往年惯例,闭关后该是要去东海取鲛人泪炼药?或是去终南山采千年茯苓?可前日听松间鹤唳时,师父忽然说想看看人间的纸鸢……

檐雨渐急,梅清起身关窗,袖中掉出片枯黄的银杏叶。那是去年在临安城拾的,叶面上还留着她用细笔描的雷峰塔纹样。指尖摩挲着叶脉,她忽然想起师父总在月夜里对着西湖方向出神,眸中似有波光流转,却从来只说“人间事,多是执念”。

铜漏滴答,竹影在泥墙上摇曳成碎玉。梅清将银杏叶夹回经卷,忽闻后山传来白鹿呦鸣。她取过墙上青鸾剑,剑鞘上“心有灵犀”四个字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或许这三个月,该把师父新创的“烟霞十三式”练得更熟些?待她出关时,若能在云海间舞上一遍,说不定能换得师父眼角那抹淡笑。

窗外云开月出,她推门站在檐下,山风卷起三千青丝。远处峰峦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像极了白素贞施法时指尖流转的云雾。梅清望着漫天星斗,忽然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梨花——原来春将尽了,待三个月后出关,该是满阶梧桐落金时了吧?

“师父……”她对着茫茫夜色轻唤,声线被山风揉碎成点点流萤。怀中的玉佩忽然发烫,那是白素贞用千年玄冰雕刻的九尾狐图腾,此刻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或许不必追问去向,她想,只要昆仑山的竹庐还在,只要案头永远有新研的墨汁,只要师父每次消失后都会带着一身月光归来,便已足够。

梨花落在剑穗上,梅清低头轻笑,转身将青瓷瓶里的夜合花重新插好。烛火跃动间,她瞥见镜中自己眉间的朱砂痣,竟与白素贞额间那点丹砂红如出一辙。原来有些缘分,早已在时光里生了根,任它山高水远,终是断不了的。

雨停了,银河横亘天际。梅清席地而坐,取出素绢铺在膝头。笔落惊风处,先画昆仑山的雪,再描西湖的水,最后在云深处添上两道衣袂——一道是月白,一道是青碧。画到落款时,窗外传来第一声晨钟,惊起竹林间宿鸟无数。

她望着渐渐泛白的天际,忽然轻轻握住腰间玉佩。或许下一次师父出现时,会带着人间的桂花香,又或许,会指着某个方向说:“清儿,这次带你去看断桥的残雪如何?”

晨雾漫过竹篱时,梅清正对着画卷轻笑。三百年太长,可于她们而言,不过是案头茶凉又续的几个瞬间。有些消失,本就是重逢的伏笔,正如这昆仑山的朝云与暮雨,看似聚散无常,却始终徘徊在这片青冥之下,从未真正离开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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