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原来如此
梅清与师父及繁花上仙闲话片刻，便携着云锦帕子往寝居去了。檐角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她指尖摩挲着帕角暗纹，心底还萦绕着方才席间未尽的话头。原以为推开雕花木门时，会撞上黑大姐风风火火的身影，或是桂兰端着新焙茶点候在廊下——自她随师父迁居仙山，这两位仙婢虽脾性迥异，却总在晨昏里添些烟火气。
可屋内静得反常。博山炉里沉水香犹自袅袅，青瓷瓶中折枝却已蔫了大半，连向来活蹦乱跳的绿毛鹦鹉都缩在金漆架上打盹。梅清踩着湘妃竹席绕过屏风，才发现妆奁歪在妆台上，珠钗散了半盏，分明是匆忙翻动过的痕迹。
她指尖忽地沁出凉意。昨夜黑大姐还笑着说要给她编新样的璎珞，桂兰也央着她画幅《捣药图》给下界小仙作嫁礼……此刻人去屋空，倒像她们从未在这云深之处落过脚印。梅清攥紧帕子走到廊下，远眺云海翻涌如浪，忽闻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
却是种花的老仙翁拄着竹杖经过，腰间挂着的铜铃与檐角那串音色相类。“小仙子可是寻黑檀、木樨？”老人浑浊的眼尾堆起笑纹，“今晨仙侍殿传了话，说她俩调去蟠桃园当值了。”
“调遣文书呢？”梅清下意识追问，话出口却怔住。仙府向来等级森严，低阶仙婢的去留哪轮得到她置喙？老仙翁咳了两声，往石凳上一坐：“许是急事吧，前日西王母座下青鸟还来寻过繁花上仙……”话音未落，忽有片雪白花瓣飘落在梅清肩头——正是她亲手栽在廊下的梨花，明明才过春分，竟已开了。
她望着花瓣发怔，忽觉周遭景致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黑大姐本名黑檀，桂兰原是木樨花化形，连这株梨树都是去年师父用法术移来的。可如今花木依旧，人却如朝露般散了。指尖的花瓣忽然化作光点消散，梅清猛地转身，只见自己的倒影在廊柱上晃了晃，竟有些透明得骇人。
“莫不是……”她喉间发紧，想起昨夜梦中那道覆着黑雾的人影，还有对方指尖点在她眉心时，那丝若有似无的灵力波动。掌心的云锦帕子突然发烫，梅清展开一看，帕角暗纹竟渗出淡淡金光，勾勒出半朵从未见过的花形——那是师父专属的仙印标记。
风声渐急，檐角铜铃骤响如骤雨。梅清攥紧帕子往师父居处奔去，裙角扫过满地梨花，却见那些飘落的白花竟在她身后凝结成锁链形状，蜿蜒着缠上廊柱。远处传来繁花上仙的惊呼，混着仙府结界震颤的嗡鸣，而她腕间的白水晶手链突然碎裂，颗颗珠子滚落席间，在青石砖上拼出半句模糊的仙文：“镜中影，梦中身……”
梅清攥着碎成几截的白水晶手链，指尖还沾着几颗滚落的珠子，一路踩着满地梨花往师父居处疾走。廊间浮光掠影般晃过几缕残影，似是前日见过的仙侍，却个个垂首敛目，对她的慌乱视若无睹。
师父闭关的竹阁外，青玉帘幕低垂如瀑。梅清尚未开口，便听见帘内传来沉缓的叹息：“清儿可是想问……为师还要再闭关？”话音未落，帘角已被一道灵力轻轻卷起，露出师父半倚在云榻上的身影——他指尖捏着片焦黑的玉简，案头堆着十余卷泛黄古籍，连向来束得整齐的银发都散落几缕，瞧着比昨日苍老许多。
“昨日魔界裂隙又有异动。”师父抬手挥开缭绕的青烟，梅清这才发现室内暗得反常，本该长明的夜明珠竟只剩三颗幽幽燃着，“繁花上仙算出，此劫与你……有些关联。”
梅清心口猛地一跳，腕间断裂的手链突然发烫。她望着师父眼底青黑，想起方才路上看见的梨花锁链——那些凝结的花瓣此刻该已消散，可掌心残留的凉意却分外清晰。“弟子昨夜梦见……”话未说完，便被师父抬手止住。
“莫急。”老人从袖中取出个青瓷小瓶，倒出颗裹着金箔的丹药，“先服下这‘清魂散’。你体内灵气紊乱，怕是中了……”话音突顿，竹阁外忽而传来轰然巨响，整座仙山都随之震颤。梅清转头望去，只见东方天际裂开道血色缝隙，隐约有黑雾翻涌，而她腕间未及收拾的水晶珠子，竟颗颗悬浮起来，在半空拼出半面破碎的镜子。
“是镜魔！”师父猛然起身，玉简上的焦痕瞬间蔓延成蛛网形状，“当年被封印在忘川镜中的残魂……清儿，你且退后！”话音未落，黑雾已卷着万千碎片破窗而入，梅清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画面：黑檀在蟠桃园挥汗如雨的背影、木樨在月下捣药的侧影，还有自己昨夜梦中那道覆着黑雾的人影——此刻竟与师父案头古籍上的“镜魔残影”图分毫不差！
水晶珠子突然爆发出刺目白光，梅清腕间伤口渗出的血珠滴在碎镜上，竟开出朵金色曼陀罗。师父指尖掐诀的动作蓦地凝滞，望着那花形失声道：“这是……上古仙印？清儿，你……”
地动山摇间，梅清忽觉眉心一阵剧痛，前日繁花上仙送她的白水晶手链残片，竟化作流光没入她额间。破碎的镜面上浮现出层层叠叠的虚影，她看见黑檀和木樨正隔着蟠桃林向她挥手，又看见自己站在忘川河畔，手中捧着面染血的古镜——而镜中倒映的，分明是师父闭关时的竹阁！
“原来……她们从未离开。”梅清喃喃低语，掌心的云锦帕子无风自动，帕角暗纹与曼陀罗花影重叠，竟在虚空中展开座金色莲台。黑雾中的镜魔发出尖啸，却在触及莲台的刹那化作万千光点，而那些悬浮的水晶珠子，此刻正缓缓拼合成一面完整的镜子，镜中映出的不再是破碎残影，而是仙山外漫天璀璨的星河。
师父怔怔望着这一切，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间的焦黑玉简“啪嗒”坠地，露出背面半行被灼焦的字迹：“镜中仙印现，忘川魔魂生”。梅清忙扶住他颤抖的肩膀，却见老人望着她眉心的金光，忽而露出释然笑意：“罢了……清儿，为师恐怕要再闭关三月，待我炼化这镜魔残魂，便带你去……”
话音被新一轮地动打断。梅清低头看着重新凝结在腕间的白水晶手链——那些碎裂的珠子不知何时已重新串好，只是中间多了颗血色晶石，在灵力波动中隐隐透出忘川水色。竹阁外，梨花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只是这一次，每片花瓣上都映着她从未见过的前世片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