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又是你们
梅清指尖紧紧攥着茶盏,青瓷表面凝着的水汽洇湿掌心。她望着杯中浮沉的碧色茶芽,忽的想起繁花上仙送茶时说“此茶最能宁神”,可此刻喉间却泛起涩意。往事如潮般翻涌,她猛地摇头,茶盏重重搁在石桌上,溅出几滴琥珀色的茶汤。
忽的,院角竹影簌簌晃动。两个佝偻的身影扶着朱漆围栏缓缓踱进来,麻布裙角沾着新泥,鬓边斜插的野花还凝着晨露——是黑大姐和桂兰。
“又是你们!”
茶盏底沿与石面相撞发出脆响,梅清猛地起身。袖间金镶玉镯滑落在腕,她盯着那两张爬满皱纹的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上次山神庙的血案还历历在目,这两人怎会寻到此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裙角暗袋里的符纸,她强迫自己稳住声线,却仍是绷得极紧:“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黑大姐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廊下悬挂的风铃。铜铃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碎成一片清越的响。桂兰忽然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嘴角扯出一道诡异的弧度,苍老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黏腻:“姑娘可是忘了?咱们还等着讨杯茶喝呢。”
黑大姐枯槁的面皮绷紧,嘴角扯出抹阴恻恻的笑:“亲姐妹?三妹这副装聋作哑的模样,倒像是忘了上辈子咱们在忘川河畔发的毒誓——”她踉跄着往前半步,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梅清泛白的唇色,“怎么,隔了几百年喝了孟婆汤,就当从前那些剜心掏肺的情分都喂了鬼?”
桂兰见状忙扯住她的袖角,竹篮里的野菊簌簌落了两朵。她堆着笑往梅清跟前凑,鬓边沾着的草屑随着动作轻颤:“姐姐莫急,三妹刚转世不久,许是前尘记忆还未醒透......”话音未落,黑大姐猛地甩脱她的手,枯枝似的手指直戳向梅清眉心:“未醒透?她倒是醒得清楚!当年若不是她偷换往生簿上的名字,咱们怎会困在这阴诡地界做孤魂野鬼?”
梅清后退半步撞在石桌上,茶盏歪斜着滚落在地,碎成几片锋利的青瓷。她望着眼前两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脑海里忽的闪过片段——忘川水泛着幽光,三个身着素衣的女子跪在三生石前,血色指印按在泛黄的往生簿上......头痛欲裂间,桂兰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的老茧擦过她腕间朱砂痣:“三妹可还记得,咱们曾说要做永生永世的姐妹?”
梅清剧烈摇头,发间玉簪撞在廊柱上迸出脆响,几缕碎发贴在冷汗津津的额角:“够了!几百年前的事早该随孟婆汤一并埋了——”话音未落,黑大姐突然尖声笑起来,那笑声像生锈的刀刮过铜盆,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落进残茶里。
“普通人?”她佝偻的背突然挺直,枯瘦的脖子上青筋暴起,“梅清,你可是喝了忘川水都压不住仙骨的半仙人!地仙境界的神魂哪是凡胎能比的?”桂兰附和着掀开竹篮布巾,里面竟躺着半具腐烂的断手,指节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珠:“姐姐说得对,三妹前日在城隍庙替凡人驱邪时,指尖凝的可还是青鸾仙火呢。”
梅清瞳孔骤缩,后退时撞翻了石凳。青鸾仙火是地仙特有的术法,她明明已竭力压制灵力,这两人竟连这种细节都看得清楚?黑大姐步步逼近,腐叶般的指尖即将触到她面门时,梅清猛地掐诀唤出掌心金光——却见那两人突然化作漫天黑蝶,蝶翼上赫然印着往生簿的残页纹路,簌簌落在她颤抖的手背上。
“三妹躲得了几世,躲得了往生簿上的血咒么?”
蝶群聚成的沙哑话音消散在风里,梅清踉跄着扶住廊柱,目光死死盯着地上未燃尽的蝶翼——那上面暗红的咒文,竟与她每次历劫时心口的伤疤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