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无聊的一天
梅清独守空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
檐角铜铃被风撩动,碎成一片清响,倒衬得庭院愈发空寂。
师父白素贞携师伯晨起采茶时,竹篓碰撞石阶的脆响仿佛还在耳畔,此刻却只剩案头冷茶蒸腾着细弱的热气。
她忽然晃了晃神,又有些犯困,眼前的景象竟是另一番精致:黑大姐垂眸调胭脂的侧影与桂兰掷骰子时清脆的笑声,竟如游丝般钻入脑海。
“荒唐!”茶盏与木桌相撞发出闷响,梅清猛地攥紧袖口。
她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皮,喝下一杯凉透的茶,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案上宣纸被带得簌簌作响,墨迹未干的《清静经》歪出半寸,“都过去三月了......”尾音消散在穿堂风里,像她刻意掐断的思绪。
可她还是不受控制的回想几百年前的场景:黑大姐替她别发簪时,银饰蹭过耳垂的酥痒;桂兰往她掌心塞蜜饯时,指尖蔻丹扫过虎口的温热。
梅清突然抓起狼毫,笔尖却在“心”字上洇开墨团——她怎能忘了,正是这对姐妹腕间缠绕的赤鳞手环,在困顿时,将她拖入修罗场般的幻境。
砚台被推得过重,墨汁溅上月白裙裾。她盯着那团污渍发怔,忽闻院外叫卖声穿过青石板:“卖桂花糖霜咯——”尾音悠长,像极了桂兰唱小曲时的转调。
梅清猛地起身,木椅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却在掀开竹帘的刹那,被满院春光撞得愣神。
梨花正盛,雪瓣落在去年中秋三人堆的假山石上。
黑大姐彼时笑她“修仙之人还玩童子戏”,却偷偷往石洞里塞了只刻着“平安”的黄杨木小佛;桂兰则把吃剩的糖糕渣撒在假山上,说是要喂“花精树灵”。
梅清的指尖轻轻抚过石缝,竟真触到一点粗糙——是糖糕碳化的碎屑,历经秋冬仍固执地嵌在木纹里。
风卷着梨花瓣扑进衣领,她忽然想起黑大姐总说她“眉峰太利,像随时要斩妖除魔”,桂兰却偏要折支桃花别在她发间,笑言“菩萨见了也要动凡心”。
喉间泛起苦涩,梅清猛地转身,却撞翻了廊下的金鱼缸。
“哗啦”水声里,红鲤甩尾跃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闪过细碎金光,恍若那日桂兰腕间手环的反光。
梅清踉跄着扶住廊柱,看鱼儿在青石板上挣扎,忽然想起她们被收服时,黑大姐眼底翻涌的暗红——不是魔气,是她从未注意过的、近乎悲怆的释然。
“原来......”她蹲下身,指尖掠过鲤鱼湿润的脊背,“你们早就知道结局。”
话音未落,鱼儿突然发力跃回碎缸里的积水中,溅起的水花混着墨渍,在她手背上洇成蜿蜒的红线,像极了那夜她们替她挡下天雷时,腕间绽开的血色咒印。
梨花落在碎瓷片上,梅清忽然笑了。指尖蘸着水,在廊柱上一笔一划描出两个小人:一个执胭脂匣,一个举酒葫芦。
梅清猛然从藤椅上惊醒,指尖还残留着梦中触碰鲤鱼的湿意。
案头茶盏早已凉透,窗外暮色正浓,檐角铜铃在晚风里轻晃,将她拽回四百年后的此刻。
原来竟又是那个梦。
她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落在墙上那幅《三清图》上。
墨色观音垂眸俯瞰众生,衣袂间隐约可见半片褪色的桃红——是桂兰当年趁她打坐,偷偷用胭脂点在宣纸上的花瓣。
四百年光阴如流水,连画轴都泛了黄,却始终没舍得揭去这抹人间颜色。
“四百年前便该断了执念。”梅清喃喃自语,指尖抚过案头那只黄杨木小佛。
黑大姐临终前塞给她的物件,此刻还带着体温般的温热。
她忽然想起被收服那日,黑大姐化回原形前,蛇信子扫过她耳垂时低低说的话:“傻妹妹,我们本就是你劫数里的......”
话音戛然而止,像被惊雷斩断的琴弦。
桂兰的笑声突然在记忆里炸开。
那时她们在桃树下偷喝师伯酿的桂花酒,少女举着空酒坛摇晃,乌发间落满花瓣:“清儿莫不是看上哪家仙君了?怎的总对着云发呆?”
黑大姐用帕子替她拂去肩头花瓣,指尖胭脂蹭上她衣领:“莫听她胡言,咱们清儿要成仙的......”
成仙。梅清望着镜中自己亘古不变的容颜,忽然抓起木梳狠命划过发间。
檀木齿间绞住几根银丝——是前日替百姓驱邪时,被魔气灼伤的痕迹。
四百年前那场天劫后,她终究还是成了仙,却总在月圆之夜梦到碎缸里的红鲤,和那双在金光中碎裂的赤鳞手环。
“原来不是劫数。”她对着镜中人道,声音却有些发颤。指尖凝出一缕灵力,轻轻点在黄杨木佛上。
木屑纷飞间,露出内里刻着的小字:“望卿平安,勿念。”
是黑大姐的字迹,笔锋凌厉如她平日挥鞭斩妖,末尾却有团模糊的痕迹——似是泪痕晕开的墨渍。
窗外传来夜枭啼鸣,梅清忽然起身推开窗。月光泼满庭院,梨花早已落尽,唯有假山石缝里,一点暗红若隐若现。
她伸手去摸,触到的却是块圆润的鹅卵石,上面用朱砂画着半朵残败的桃花——是桂兰生前最爱的纹样。
“你们......”喉间哽着的话终究没说出口。
风卷着一片枯叶掠过廊下,她忽然看见三个身影在月光里重叠:黑大姐倚着廊柱抛着铜钱,桂兰蹲在地上逗弄萤火虫,而她自己正握着半块糖糕,笑得见牙不见眼。
幻境般的画面转瞬即逝,梅清低头看着掌心的鹅卵石,忽然笑了。
指尖灵力轻拂,石面浮现出两行小字:“人间无趣,唯卿可忆”“若有来生,再醉桃溪”。墨迹新鲜如初,仿佛刚从五百年前的时光里洇开。
她将鹅卵石放进锦囊,系在腰间。案头《清静经》被风吹开,墨字在月光下浮动成涟漪。
梅清吹灭烛火,任夜色漫过全身——这一次,她没有抗拒那些即将漫上来的记忆。
原来有些执念,早已不是魔障。
是她藏在心底,五百年都舍不得化去的,人间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