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一)
六月的夜,似乎格外短暂。凌晨四点多,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灰白的鱼肚,努力地驱赶着沉沉的夜色。空气带着夏日凌晨特有的微凉和湿润,万物笼罩在一层欲醒还眠的静谧之中。
在这个对全国人民而言都意义非凡的日子——六月七日,高考的钟声即将敲响——紧张的情绪如同无声的潮汐,早早便在无数个如古月娜般怀抱梦想的少年心中汹涌起伏。
古月娜纤细的身影,几乎是和第一缕微光同时苏醒。她轻轻掀开身上薄薄的夏被,动作轻柔得像是不愿惊扰到旁边安睡的男孩。虽然理智告诉她必须保持最佳的睡眠状态去迎接这一天,然而胸腔里那颗心,却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擂鼓般急促又沉重地跳动着,丝丝缕缕的紧张感如同藤蔓缠绕,让她无法再次沉入梦乡。
窗外,只有几声稀疏零落的鸟鸣,更衬托出黎明的寂静。古月娜穿好鞋,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蒙蒙天光,无声地走向书桌。她需要再看一眼那些沉淀了无数个日夜的“武器”,仿佛只要指尖再次触碰,便能从中汲取到额外的勇气。
书桌上,一个略显朴素的文件夹静静地立着。古月娜将它打开,手指抚过那一页页排列整齐、字迹或工整或略带潦草的复习资料。当她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几张格外清晰、笔锋遒劲有力的知识点提纲上时,眼底的紧张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所取代。这些,都是唐舞麟的手笔。
她清晰地记得,自从高考倒计时的数字开始跳动,那个比自己似乎永远更沉着、更有力量的少年,每一天,无论自己的课业多么繁重,都会雷打不动地抽出至少半个小时的时间,专门坐在她的书桌前。灯光下,他有时会微微蹙眉,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然后找出她最近练习册上的错题和难点,用简洁明了的语言标注要点;有时,看她被一道复杂的物理模型绕得秀眉紧锁,他会放下自己的书,拿起笔,一边画图一边讲解,思维清晰如同破竹。他的声音总是平和而耐心,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驱散着她的茫然。日复一日,那些原本令她头疼的知识碎片,在他手中被梳理、串联、强化,最终化作这一页页密密麻麻却秩序井然的“锦囊”,厚厚地积攒起来,变成此刻她手中这份沉甸甸的依靠。这不仅是他知识的凝练,更是他心意无声的证明。
翻开其中一页化学方程式汇总,古月娜很快就全神贯注起来。手指点着文字,无声地默念着。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和她自己极轻的呼吸声。那些公式、定理、范文的片段在脑海中飞速流转,试图对抗着那份不安。她试图把每一个细节都再确认一遍,仿佛只有这种重复的确认,才能填平心中那小小的不确定的沟壑。
窗外天光又亮了几分,清浅的晨光落在她的侧脸,勾勒出优美的下颌线,也照亮了她专注中带着一丝焦虑的眉眼。
就在这时——
“呀!”
一声极轻、却猝不及防的低呼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古月娜只觉得腰间一紧,被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臂从后面轻轻环住!一股熟悉而干净的少年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心脏猛地漏跳一拍,寒意瞬间蹿上脊背!但仅仅是一个刹那,惊愕、恐惧便被一种更深沉的熟悉感驱散。无需回头,那安心感的来源清晰无比。绷紧的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松弛下来,一股暖流瞬间取代了紧张带来的冰寒,顺着被拥抱的地方迅速蔓延开来。
“舞麟……”古月娜侧过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捉弄后的嗔怪,但眼波流转间,哪里还找得到真正的怒意?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被惊扰后的些许娇羞。
背后的少年微微弯腰,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蹭了蹭。唐舞麟的身影在晨曦中完全显露出来,他的头发睡得乱糟糟,几撮呆毛还在倔强地翘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迷糊感,显然是被她的动静吸引过来的。他打了个呵欠,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翼,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慵懒又透着小得意:
“我就知道……这么重要的日子,我家最努力的小娜娜肯定不会安安稳稳睡到点的。是不是?被吓到了吧?”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女孩揽得更紧一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那微痒的触感让古月娜耳根瞬间染上薄红。她不满地在他怀里轻轻挣动了一下,撅起形状美好的樱唇:“才没有呢!我才不会那么胆小。” 声音软糯,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撒娇。
“好好好,”唐舞麟低笑,胸腔发出愉悦的震动。他松开手臂,绕过书桌走到古月娜身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顺势自然地拿过桌上的一叠资料,动作自然而亲昵。他那双漂亮的黑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闪烁着温暖的笑意和一丝促狭,“那么,我们最棒的、绝对不会胆小的古月娜同学,在考前的最后关头,还有没有什么难住你的问题,需要向你贴心又博学的唐老师请教吗?保证服务周到,包学包会!”
看着他故意摆出的“为人师表”的认真模样,古月娜“噗嗤”一声乐了,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些。她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小小的傲娇,但眼底确实没有太多对知识的迷茫:“其实……感觉真的没什么不会的了。那些难点,你都帮我梳理得很清楚了。我就是……有点不放心。”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忐忑,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怕自己……考砸了。怕对不起你……对不起叔叔阿姨给我的这些……”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但那份珍视这份机会、又怕辜负期望的忐忑,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书桌上的灯光柔和,倾泻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绵长又和谐。唐舞麟侧头凝视着她。清亮的晨光勾勒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线条,少年初露的英气和温柔交织在一起。方才的玩笑之色褪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剩下纯粹的真挚。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温热干燥的掌心带着安抚的力量,轻柔地覆上女孩的头顶,动作带着少年人少有的珍视感,就像在碰触世上最珍贵的瓷器。
“娜娜,”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安稳,“看着我。”他的目光如沉静的湖水,坚定地与她对视,“相信你自己。”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几个月,我看着你每一天的坚持,每一分的努力。你啃下的每一本习题册,写满的每一页草稿纸,都真真切切地摆在那里。那不是假的。”
他顿了顿,手指从她的发顶移到她的肩头,轻轻捏了捏:“所以,放松点。带上你的笔,就像带着你这几个月积攒的所有力量,走进那个考场。把该写的答案,该做的努力,都坦坦荡荡、毫无保留地写出来。剩下的一切,交给天命。”
他的目光似乎有穿透人心的力量,古月娜紧蹙的眉头在这样专注的注视下,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
“况且,”唐舞麟的嘴角勾起,那抹真挚的笑意更深了,在晨曦中如同破开阴霾的阳光,“无论结果如何,重要的是,我们一起经历了这段日子,共同为了一件事全力以赴过。这本身就值得珍惜。记住,娜娜,”他微微前倾,两人的距离近得足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未来很长,无论发生什么,我们总会在一起。你的路,我会陪你走下去。”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实无华的承诺和绝对的信任。这几句话如同最坚实的壁垒,瞬间抚平了古月娜心中动荡的波澜,驱散了最后一丝惶惑。一股巨大的安心感和无法言喻的暖意霎时充盈了她的整个心房,鼻尖微酸,眼眶里瞬间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清晨的微光中闪烁。
“谢谢你,舞麟……” 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这一句,带着微微的哽咽和全然的信赖。
唐舞麟微笑着,轻轻抹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动作轻柔得像对待花瓣上的露珠。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回桌上的复习资料,修长的手指在纸页间快速翻动。他的指尖停在了一张写满公式的纸张上,那道物理压轴大题赫然在目——这题在一周前还让古月娜绞尽脑汁,最终是在他的引导下才彻底明白解题思路。
“对了,娜娜,”唐舞麟将那张纸推到古月娜面前,手指点着那道题目,眉峰微蹙,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演技十足,连带着那几撮睡乱的呆毛都仿佛自带迷惑效果,“你帮我看看这道题?我怎么感觉步骤哪里怪怪的?一下子卡壳了,有点捋不顺。”
古月娜一怔。这道题?这不是不久前他亲自给自己讲解得非常透彻的那一道吗?当时他思路清晰,推演流畅,连几种可能变式都分析得头头是道。怎么可能突然不会了?
疑惑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像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瞬间荡开涟漪。一股强烈的暖流再次涌上心头。她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讲解,是输出的过程,是检验理解深度的最佳方式。听懂未必等于能讲清,而能条理清晰地讲出来,才是真正的融会贯通。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她稳固信心,进行最后的检验。
望着少年那双闪烁着狡黠光芒却又满含温柔鼓励的眼睛,古月娜心底最后一点阴霾彻底烟消云散。心头那点嗔怪也化作了泡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激。她不再犹豫,拿起笔,指尖拂过纸上那道熟悉的题目,微微侧身,凑近他,脸上绽开一个宛如晨露中初绽花朵般清甜又自信的笑容,声音清越:
“好呀,唐同学,别急,让古老师来帮你看看……”
于是,在这个即将迎来人生重要战役的清冷早晨,灯光温暖,窗外晨曦愈发明亮。两张年轻的脸庞凑在一起,共同伏案,一个专注讲解,思路清晰,条分缕析;另一个则装作恍然大悟,频频点头,偶尔恰到好处地“恍然大悟”或者“故作愚钝”地提一个关键问题,引导对方思考得更深。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字迹流畅飞舞,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对知识最后的梳理和打磨,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仪式。时光在这温和而专注的氛围中悄然流淌。
当挂钟的指针沉稳地滑过七点半的位置,时间便仿佛被上了发条,催促着行程。
古月娜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指尖划过悬挂的几件衣服,最终停在了那件触感绵软的白色连衣裙上。她将其取下,洁白的布料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换上这条裙子,她小心地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穿这件裙子参加高考,是她暗自许下的心愿,她希望远在天堂的母亲能看到,能感知到女儿的坚持,并赐予她一份无形的祝福,保佑她在这场关键之战中倾尽全力,不负努力。
走出房门,清爽的空气涌来。客厅里柔和的灯光早已亮起。
下一瞬,两道明艳动人的身影瞬间照亮了玄关处有些清冷的晨光。
唐舞桐和小舞,如同两朵在清晨竞相绽放的娇花,俏生生地并肩而立,笑意盈盈地等候着他们。母女二人显然经过精心妆扮,皆穿上了寓意“旗开得胜”的精美旗袍。那剪裁极佳的布料紧贴着身体流畅的曲线,完美勾勒出女性独有的玲珑有致,又不失端庄典雅。
小舞的旗袍是耀眼的大红色,如同燃烧的烈焰,与她热情如火、活力四射的气质完美契合。鲜艳的红色衬得她的肌肤愈加欺霜赛雪,明媚的大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期许。那红色仿佛带着无尽的热情与祝福,要将这份火热的期望传递给即将出征的孩子们。
站在小舞身旁的唐舞桐,则选择了一件淡雅清丽的粉彩旗袍。粉嫩的色调如同初春的桃花,柔和而清新。旗袍上细细勾勒着精致的浅银色暗纹藤蔓,行走间随着光线流转,若隐若现,低调中透着高贵。淡雅的粉色与她柔顺的发色相互映衬,更显其温婉淑雅的气质,那份属于年长少女的稳重和姐姐的温柔关怀尽显无遗。
二人脸上都只略施粉黛,天然的丽质在薄薄脂粉的修饰下更是熠熠生辉。小舞颊上那健康的红晕如同天然胭脂,唐舞桐眉如远山含黛,唇色樱红欲滴,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们身上,给这份精心装点的美丽更添一层光晕,此刻看去,竟不像是一对母女,倒像是两朵并蒂而开、各有风华的姐妹花,艳丽不可方物。
“妈!姐!”唐舞麟和古月娜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道,眼中瞬间充满了惊喜。小舞阿姨和舞桐姐姐今天的装扮,无疑是为他们的高考特意准备的一份最温暖、最有力的祝福礼物。
“麟麟,娜娜,”小舞的声音带着轻快的笑意,眉眼弯弯,充满慈爱地看着面前两个让她无比骄傲的孩子。
“快看快看,姐姐今天怎么样?漂不漂亮呀?”唐舞桐俏皮地原地轻盈地转了个小圈,旗袍下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粉色的光泽流动。她眨着大眼睛,目光投向弟弟,带着小小的期待。
唐舞麟对上姐姐亮晶晶的眸子,毫不迟疑地用力点头,语气真诚无比:“当然!姐姐一直……都美得不得了!比画报上的明星还好看!”他那带点少年气的直率和毫不掩饰的赞美,逗得唐舞桐掩口轻笑,颊边飞起淡淡的红晕。
“哟,有了漂亮姐姐,就把妈妈给忘喽?麟麟,你这心也太偏了吧?”一旁的小舞立刻佯装不满地鼓起脸颊,双手叉腰,一副“我很生气快来哄”的孩子气模样,故意用哀怨的目光瞥向儿子,嘴角却忍不住偷偷上扬。
“妈!怎么会!”唐舞麟有些慌乱地喊了一声,赶紧找补,“妈妈当然也……超漂亮!今天这身红,最衬您了!”
古月娜看着这温馨热闹的斗嘴画面,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的紧张早已被这融融暖意驱散殆尽。她看向小舞,声音清甜而真诚:“妈妈,你今天真的很漂亮,特别……特别耀眼!”她找不到更华丽的词藻,只能用最直接的语言表达心中的惊艳。
这句朴实真诚的赞美,仿佛挠到了小舞最柔软的痒处。她瞬间眉开眼笑,刚才那点佯装的不满立刻抛到九霄云外,几步就走到古月娜面前,伸手亲昵地握住了女孩的手。少女的手有些凉,小舞温暖的掌心立刻将热度传递过去。
“唉呀,还是我们家的娜娜最贴心,小棉袄就是不一样!”小舞满意地捏捏古月娜的手指,眼中是满溢的喜爱和温柔,“走吧走吧!时间差不多啦,快去吃早饭!阿姨亲手做的‘步步高升’糕点和‘聪明伶俐’豆浆还在桌上等着呢!吃饱喝足,精神百倍地去考场,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她扬着手,语气热烈如同冲锋的号角,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和满满的祝福。
餐桌上,早已摆满了丰盛的早餐,香气扑鼻。温暖的灯光,家人的笑语,美味的食物,以及那“旗开得胜”的殷切目光,共同织成了一张无比坚固、无比温暖的力量之网,将两位即将步入考场的少年少女,牢牢地、安全地托举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