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在前
初夏的蝉鸣还未正式登场,但六月的史莱克城已然笼上了一层湿热的纱。 树叶叶尖挂着昨夜未干的露水,在炽白的日光灯下,映照出唐舞麟布满细密汗珠的侧脸。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高三教室里的老旧吊扇徒劳地搅动着灼热的气流,发出吱呀作响的背景音。
唰、唰、唰……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是此刻的主旋律。离高考只剩最后三天,连呼吸都带着倒计时的紧迫感。唐舞麟甩了甩有些酸胀的手腕,侧头看向身边。
古月娜正微微蹙着眉,指尖点在理综模拟卷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的示意图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恰好将她的眼睫在鼻梁旁投下一小片蝶翼般的阴影。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半袖棉质校服,汗湿了一小片贴在清瘦的背脊上。
“受力分析……”她低声呢喃,像在说服自己理解某种玄妙的公式,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儿——代表“滑块”——试图模拟题中的运动情境。
唐舞麟忍住想戳戳那个小人的冲动,压低声音:“摩擦系数设μ,重力分量mg sinθ平行斜面,摩擦力μmg cosθ向上…哎!”话没说完,小腿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来自他后排的谢邂——这位已经困得快要栽进试卷堆里,对唐舞麟的“噪音”表达了不满。
古月娜抬眼看他,那眼神带着一丝刚被打断思路的迷茫,随后是了然和一点想笑。她轻轻摇头,示意他先安静做题。
唐舞麟摸了摸鼻子,乖乖低下头。视线却在古月娜那截被汗水濡湿后略显剔透、露出一小段白净手腕的袖口上停留了片刻。空气似乎更热了几分。
夕阳如同被打翻的暖橙色颜料桶,泼溅了半幅天空。 最后一节冲刺答疑课上完,教室里瞬间像是被抽掉了筋骨,有人摊在桌上,有人拖着灌铅的双腿往外挪动。
“古月娜,唐舞麟,等等!”班主任舞老师抱着厚厚一摞卷子,“这两套押题卷,你们俩晚上回去务必做一遍!特别是古月,你的空间感在空间几何上再稳一点!唐舞麟,别总用暴力解法解导数,步骤分也是分!”
古月娜乖巧地接过卷子。唐舞麟则挠挠头:“知道了舞老师!保证让步骤开出花儿来!”
唐舞麟因为觉得都太简单了,所以大部分题都不爱写步骤。
“就你这样!”舞老师笑骂一句,又叮嘱道,“注意休息,劳逸结合啊!”
唐舞麟和古月娜都愣了愣,平时高冷的舞老师今天居然说这么多。
走出闷热的教学楼,傍晚微醺的风裹着湖水的湿气和草木清香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古月娜深吸一口气,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舒展,细小的汗珠凝在她光洁的额角,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光。
“呼——终于出来了!感觉脑袋都蒸熟了!”唐舞麟夸张地用手扇着风,把校服拉链敞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汗衫。“饿了吧?去湖心亭那边坐会儿?给你这个。”他变戏法似的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小冰袋,不由分说塞到古月娜手里,“物理降温,高效节能。”
手心猝不及防的冰凉激得古月娜微微一颤,抬眼撞进唐舞麟笑意满满又带着一丝得意的双眸中。她没说话,只是将冰袋轻轻贴在脸颊上,被炎热和题海蒸腾的烦躁似乎一下子顺着那丝丝凉意抽离了。
“考完了想吃什么?”唐舞麟并肩和她走在湖畔的小径上,落叶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没想法。现在只想把卷子做完睡觉。”古月娜的声音带着备考特有的、疲惫的清冷。顿了顿,她微微侧头,“你考完了想去哪里胡闹?”那“胡闹”二字,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
唐舞麟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暂时保密!不过肯定带上你!”他故意凑近一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气和淡淡的汗味。
古月娜耳根悄悄爬上一抹红晕,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谁要跟你跑。”语气听着别扭,更像是在掩饰什么。
湖心亭被茂盛的青草环绕,成了临时的自习点。两人摊开卷子、作业本和密密麻麻的错题集。唐舞麟掏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是切成小块、裹着保鲜膜的水果,还有几块独立包装的饼干。“垫垫肚子先。妈妈叮嘱的,说消耗大,不能饿着做题。”
古月娜看着那些被细心处理过的、毫无棱角的苹果块,心里涌上一股暖流,默默拿起一块小口吃着。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夜色渐浓,湖边的路灯次第亮起,蚊虫开始蠢蠢欲动。安静做题的气氛很快被打破。
“哎哟!”唐舞麟捂着侧腰,瞬间龇牙咧嘴,“古月娜!你又戳我!”
古月娜指尖还翘着,若无其事地在草稿纸上写着公式,眼角眉梢却泄露出一点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你第七题受力分析画错了。静摩擦力方向反了。”
“……”唐舞麟低头一看,果然是自己一时顺手画反了方向,顿时泄气,“行行行,古老师指点的对!小的这就改!”他装模作样地拱手作揖,逗得古月娜嘴角终于没绷住,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深夜,卧室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一点多。
台灯柔和的光晕照亮她专注的侧脸。她正对着白天唐舞麟塞过来的那道“空间几何”的几种解法反复推演,试图抓住那若即若离的空间感和辅助线构造技巧。眉头紧锁,呼吸也因为长时间的思考和焦灼变得有些急促。
越是临近终点,那种悬在临界点、患得患失的恐慌感越是浓重。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校服衣袖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混杂着自我怀疑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干净的演算纸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
她猛地低头,慌慌张张想去擦,更多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这突如其来的崩溃让她不知所措,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身体因为强忍哭泣而微微颤抖。
“娜娜?”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伴随着极其轻微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唐舞麟当然会陪伴着古月娜复习。
细微的吸气声没能完全掩盖住。唐舞麟心头一紧,赶忙凑过去,橘黄色的灯光下,古月娜肩膀微颤、低垂着头僵坐着的背影映入眼帘,旁边被泪水濡湿的纸团格外刺眼。
“娜娜?”唐舞麟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古月娜飞快地用手背抹了把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没事……就是卡在一道题上,有点烦……”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唐舞麟没说话。他只是走到她身边,没有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而是沉稳得像一棵突然撑开的、枝繁叶茂的大树,挡住了她视线中刺目的试卷和灯火。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动作轻柔地抬起她的下巴。白皙的脸颊上泪痕交错,眼眶泛红,湿漉漉的睫毛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像被暴雨打过的蝶翼。他小心翼翼地用纸巾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蘸去那些泪痕,仿佛在擦拭什么稀世的珍宝。
微凉的纸巾划过灼热的肌肤,带来一点奇异的安抚。古月娜紧绷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别擦眼睛。”他轻声说,拇指的指腹避开红肿的眼眶,只是轻轻摩挲着她湿漉漉的下眼睑边缘。指尖温热的触感像带着小小的电流,酥酥麻麻一路蔓延到心底,熨帖了她刚刚沸腾的绝望。
“害怕了?”他蹲下身,目光与她垂落的视线平齐,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盖过她心中喧嚣的恐慌。
古月娜吸了吸鼻子,半晌,几不可闻地点了下头。
“我也是。”他坦诚得惊人,轻轻握住了她依旧冰凉僵硬的手指,将她因为捏衣袖而蜷缩起来的手指一根一根小心地掰开,用自己温热宽大的手掌包裹住。“昨天晚上做噩梦,梦见我坐在考场上连笔都没带。”
这个荒唐的理由让古月娜一愣,眼泪还挂着,嘴角却有点不受控制地想向上抽动。
唐舞麟握住她的手微微收紧,看着她终于抬起些许的眼眸,里面的水光不再是无助的汪洋,而泛起了涟漪般的波动。他认真地说:“所以你看,咱们半斤八两。恐惧这东西,是个人就有。关键是,你怕它的时候,我在这儿啊。我怕的时候……”他咧开嘴,露出那对标志性的小虎牙,在柔和的灯光下闪着光,“不是还有你吗?”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不再是铺天盖地的恐慌,而是一种混杂着暖流和委屈的酸胀感。古月娜用力回握住了他的手,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唐舞麟站起身,不由分说把她摊在桌上的卷子和草稿纸全都拢到一起,果断地收进了抽屉。“行了,古月老师,今晚你的脑子需要强制休眠。明天早上四点,我陪你起来一起‘唤醒’它,保证效率比你熬通宵强一百倍。小爷最近研究了一种‘魂力集中冥想呼吸法’,专克空间感障碍!独家秘笈哦!”
他强行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轻轻推着她走向铺着蓝银色被褥的单人床:“赶紧睡觉!这是命令!不然我就去找叶老师告状,说你偷吃冰箱里的冰激凌还不睡觉!”
古月娜被他强硬又无厘头的举动弄得没了脾气,破涕为笑,轻轻推了他一下:“幼稚!”声音虽然还有些哑,但紧绷的身体已经完全放松下来。
看着她乖乖躺下,给她掖好被角,唐舞麟随后也躺下,房间里只剩一盏床头小夜灯散发着朦胧的光芒。
“娜娜。”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少有的温柔。
“嗯?”她侧躺着,闭着眼应了一声,似乎已经酝酿睡意。
“等考完了……”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俯身,在她被暖黄色灯光描摹得格外柔和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羽毛般轻柔、却无比庄重的吻。“别想卷子,梦点好吃的。比如……椰子冻。” 温热的气息掠过额发,留下令人心悸的暖意。
古月娜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蝴蝶,却没睁开。黑暗中,没人看到她脸上瞬间炸开的滚烫红晕一路蔓到了耳朵根,心跳如擂鼓般在耳边轰然作响,盖过了窗外微弱渐歇的蝉鸣。
她悄悄攥紧了被角,把头更深地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试图将那过分清晰的心跳声隔绝。额头上那处被他嘴唇轻触过的皮肤,仿佛被烙上了一小片永远不会消散的温柔月光,持续散发着柔和而安定的热流,将残余的恐惧和焦灼彻底驱散。
明天还要五点起来复习。但此刻,她只想沉溺在这场月光般的心跳声里。高考前夜的灯火阑珊处,两个年轻的生命紧紧依靠着,等待着黎明后的战场。而勇气,已在彼此的掌心和那个轻如月光般的吻里,悄然滋长、满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