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筷子的选择
音乐厅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夜晚的凉风拂面,稍稍吹散了顾曼曼残存的睡意和那一点点离场时的轻松感。工作人员彬彬有礼却不容拒绝的邀请,像一道突如其来的绊索,让她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微微绷紧。
她看向叶瑞安,他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但很快被礼貌的笑容掩盖。他低声对她说:“稍等一下,打个招呼我们就走。”
顾曼曼点点头,没说什么。她理解叶瑞安的处境,多年的相识,对方又是远道而来,于情于理都不好直接甩手离开。只是,一想到要面对蒋孟婷那得体笑容下难以捉摸的目光,以及即将到来的、注定不会太自在的寒暄,她就觉得比面对一屋子证据还要耗神。
他们在工作人员引导下,来到音乐厅后台的一间休息室。蒋孟婷已换下演出服,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香槟色针织套装,更显得身段优雅。卸去了浓重的舞台妆,她的五官依旧精致,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演出后的疲惫,以及……看到他们进来时迅速漾开的、过于明亮的热情。
“瑞安!”她迎上前,声音柔美,“谢谢你们能来,我还担心你们案件忙,抽不出时间呢。”她的目光落在叶瑞安身上,自然而亲昵。
“演出很精彩,恭喜你。”叶瑞安微笑着,语气保持着一贯的温和,但带着分寸感。
蒋孟婷这才仿佛刚看到顾曼曼似的,笑容完美地转向她:“顾小姐,也谢谢你赏光。还习惯吗?我看你好像……有点累?”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神却像细密的梳子,轻轻扫过顾曼曼略显随意披散的长发、简单的连衣裙,以及那双与场合格格不入的平底鞋。
顾曼曼实在不擅长这种虚与委蛇的场合,只是简单地点点头:“很好,谢谢。”
蒋孟婷笑容不变,顺势提出了邀请:“时间还不算太晚,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法餐厅,主厨是从巴黎请来的。不如我们一起吃个宵夜?也算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感谢你们来捧场。”她说着,目光主要看着叶瑞安,语气带着一丝娇嗔,“瑞安,我们好久没见了,你总不能听完音乐会就扔下我不管吧?”
叶瑞安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显然想拒绝:“孟婷,太麻烦了。曼曼今天也累了,我们……”
“就是累了才要吃点东西呀。”蒋孟婷打断他,语气更加柔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而且,顾小姐是刑警,平时工作那么辛苦,更应该尝尝真正的美食放松一下。那家餐厅环境很私密,不会有人打扰的。”她的话听起来句句在理,且充满了“好意”。
叶瑞安还在犹豫,顾曼曼却忽然开口了:“去吧。”她看到叶瑞安为难的神色,也清楚蒋孟婷不会轻易放弃,与其在这里拉扯,不如快点应付完。一顿饭而已,再难受也能熬过去。
叶瑞安有些意外地看向她,顾曼几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蒋孟婷脸上立刻绽放出胜利般的笑容:“那就这么说定了!”
***
餐厅果然如蒋孟婷所说,极其高雅私密。灯光柔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熠熠生辉,空气中流淌着低回的爵士乐。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动作悄无声息,说话轻声细语。每一处细节都在彰显着它的高级和……昂贵的价格。
顾曼曼一走进来,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底鞋踩在地毯上的微弱声音,以及周围客人偶尔投来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错放在古董瓷器店里的装备,格格不入。
落座后,穿着黑色马甲的侍者递上厚重的菜单,全是法文,配着零星的中文小字注释。
蒋孟婷熟练地接过,流利地用法语和侍者交流了几句,点了餐前酒和几道招牌菜,然后才笑着对叶瑞安和顾曼曼说:“这里的鹅肝和焗蜗牛很不错,我帮你们点了?或者你们再看看?”她将菜单轻轻推向叶瑞安。
叶瑞安没有看菜单,而是直接对侍者报了几个菜名,然后自然地转向顾曼曼,声音温和:“曼曼,这里的菲力牛排火候掌握得不错,你要不要试试?或者海鲜意面?味道应该会比较合你的口味。”他细心地避开了可能需要复杂餐具或者她可能不习惯的食材。
顾曼曼看着菜单上那些陌生的词汇和令人咋舌的价格,根本毫无头绪。她感激地看了叶瑞安一眼:“和你一样就好。”
蒋孟婷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端起餐前酒轻轻抿了一口,笑容依旧得体,但放下酒杯时,指尖微微用力。
餐点陆续送上。精致的摆盘像艺术品一样。蒋孟婷姿态优雅地拿起刀叉,动作娴熟流畅,切割食物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开始自然地谈起她在国外的演出见闻,谈起她和叶瑞安都认识的某位教授,谈起某年在维也纳听新年音乐会的趣事……言语间,不动声色地勾勒出一个叶瑞安熟悉而她顾曼曼完全无法融入的世界。
“……还记得吗瑞安?那次我们差点赶不上火车,你抱着琴盒跑得气喘吁吁……”蒋孟婷说着,发出轻柔的笑声,眼神追忆地望着叶瑞安。
叶瑞安礼貌地笑了笑,叉起一块牛排,没有接话,而是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开:“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欧洲火车站安检严格多了。”
顾曼曼埋头努力对付着盘中的牛排。她试图模仿蒋孟婷那种优雅的用餐方式,但刀叉在她手里总觉得别扭,切割时瓷盘不可避免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更多放在抵抗那种被排除在外的隔阂感上。
蒋孟婷似乎并不在意叶瑞安的回避,又将话题引到了音乐和艺术上,不时用一些专业的术语,目光偶尔扫过顾曼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和试探。
顾曼曼越来越觉得这顿饭是一种煎熬。食物很美味,但她吃得味同嚼蜡,速度不自觉地加快——这是卧底时期留下的习惯,快速进食以应对突发情况。这与周围慢条斯理、细细品味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终于,在她又一次试图用叉子卷起意面却差点把酱汁溅到身上时,她放下了刀叉。
“服务员。”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位侍者立刻悄无声息地走近。
“麻烦给我一双筷子。”顾曼曼语气平静地说。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蒋孟婷切食物的动作顿住了,脸上完美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纹,眼中闪过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她甚至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仿佛担心有人注意到这“不合时宜”的要求。
叶瑞安也愣了一下,但随即,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温柔的了然和支持。
侍者训练有素,短暂的惊讶后立刻恢复了专业态度:“好的,女士,请稍等。”
筷子很快被送来。普通的木筷,在这片闪着银光的餐具中显得格外突兀。
顾曼曼接过筷子,坦然地道了声谢。然后,她夹起牛排,利落地咬了一口;夹起意面,顺畅地送入嘴里。之前那种别扭和滞涩感瞬间消失了。她吃得舒服多了,甚至能尝出牛肉的鲜嫩和酱汁的浓郁。
蒋孟婷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她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语气带着一丝勉强:“顾小姐……还真是……随性。”
“用着顺手。”顾曼曼头也没抬,专注于眼前的食物。她不在乎蒋孟婷怎么想,也不在乎周围可能投来的异样目光。这一刻,她选择让自己舒服一点。
叶瑞安看着她终于能安心吃东西的样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他甚至主动帮她将盘子里的食物稍微分得更小块,方便她用筷子夹取。
就在这时,顾曼曼伸手去拿远处的柠檬水杯。她的动作带动了手腕,宽松的袖口微微下滑。
一道扭曲而狰狞的疤痕,突兀地暴露在她右手手腕的内侧。那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像一条丑陋的蜈蚣,无声地诉说着曾经有过的惨烈创伤。
“啊!”蒋孟婷猝不及防地低呼一声,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视线,脸色瞬间白了白,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吓和嫌恶。她立刻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试图压惊。
顾曼曼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到了蒋孟婷的反应,也感觉到了自己手腕上的凉意。她沉默了一秒,然后极其自然地将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道疤痕。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尴尬、羞愧或想要解释的意思,平静得仿佛那只是不小心蹭到的一点灰。
反倒是她手腕上那条细链——叶瑞安送的那条向日葵手链,在餐厅柔和的光线下,折射出温暖而坚韧的光芒。那朵小小的、盛开的金色向日葵,正好落在疤痕的末端,像是一道温柔的覆盖,又像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宣言。
叶瑞安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道疤痕上,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顾曼曼放在桌下的左手,力道温暖而坚定。
蒋孟婷好不容易调整好表情,但眼神却再也无法真正平静。她看着叶瑞安那个细微却充满保护意味的动作,看着顾曼曼那全然不在乎的坦然,看着那朵刺眼的向日葵……她感觉自己精心维持的优雅世界被粗鲁地撕裂了一个口子,露出了里面让她无法理解和接受的真实与残酷。
这顿饭,注定再也无法恢复到表面的和平。
晚餐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接近尾声。蒋孟婷几乎不再说话,只是偶尔用刀叉拨弄着盘子里剩余的食物。叶瑞安试图找些安全的话题,但也效果寥寥。
终于,叶瑞安示意侍者结账。
蒋孟婷立刻说:“说好我请客的。”
“下次吧。”叶瑞安温和却坚持地拒绝了,递出了自己的卡,“今天是我们来欣赏你的演出,理应我们为你庆祝。”
蒋孟婷没有再争,只是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离开餐厅时,夜已深沉。蒋孟婷站在门口,看着叶瑞安细心地为顾曼曼拉开车门,手掌护在车顶防止她撞到。
“瑞安,”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尖锐,“叶伯伯和秦阿姨很担心你。他们希望你能做出……更合适的选择。”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顾曼曼。
叶瑞安的动作顿住,转过身,脸上的温和淡去,变得严肃而认真:“孟婷,谢谢你的提醒。但我的选择,只和我自己的心有关。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今天演出辛苦了。”
他没有给蒋孟婷再说话的机会,点了点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车子驶离餐厅,将那个站在霓虹灯下、身影显得有些孤单和僵硬的蒋孟婷留在了身后。
车内一片安静。顾曼曼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累了?”叶瑞安轻声问。
“嗯。”顾曼曼闭上眼,“比出现场还累。”
叶瑞安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过去,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辛苦了。”他说,“以后不会了。”
顾曼曼没有睁开眼,但反手回握了他一下。她知道,他指的是这种强融的场合。她也知道,蒋孟婷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虽然她不甚在意,但终究是扎在了那里。
而餐厅门口,蒋孟婷看着远去的车尾灯,脸上的得体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屈辱和强烈的嫉妒。她紧紧攥着手包,指甲几乎要嵌进皮革里。
那个粗鲁、带着可怕伤疤、根本上不了台面的女人……凭什么?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不甘的脸庞。她翻到一个熟悉的号码,犹豫了片刻,然后开始编辑短信。有些东西,她或许需要重新评估,也需要寻求一些“帮助”了。
﹉﹉﹉
车内,舒缓的轻音乐流淌,试图驱散方才餐厅里残留的尴尬与紧张。顾曼曼依旧闭着眼,但叶瑞安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并没有完全放松。
“她最后那句话,”顾曼曼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平静,“你不用放在心上。”
叶瑞安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我从未因为别人的话而怀疑自己的选择。尤其是……关于你。”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我父母那边,我会处理。他们只是还不了解你,也不了解我现在的生活。”
顾曼曼睁开眼,侧头看他。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出他眼中的坚定。“其实她说的也没错,”顾曼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我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种地方,那些话题,我融不进去。”
“那不是你的世界,没关系。”叶瑞安转过头,快速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而专注,“我的世界也不在那里。我的世界在这里,在H市,在刑警队,在学校,在需要分析和侧写的案卷里,在……”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清晰,“在有你的地方。”
他的话像暖流,缓缓注入顾曼曼有些发冷的心田。她不再说话,只是重新握紧了他的手,将头轻轻靠在了车窗上,感受着引擎平稳的轰鸣和窗外城市夜晚的呼吸。
她知道前路依然布满荆棘,牧泽洋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礼物”的威胁未知而狰狞,还有来自叶瑞安家庭的不认可和蒋孟婷这样明显带着敌意的存在。但此刻,身边这个人给予的坚定和支持,让她生出了几分面对的勇气。
﹉﹉﹉
另一边,蒋孟婷独自坐在回酒店的出租车上。车窗外的霓虹灯变幻不定,映照着她晦暗不明的脸色。
餐厅里的一幕幕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顾曼曼粗鲁地要筷子、那道狰狞可怖的疤痕、叶瑞安毫不掩饰的维护和温柔、以及最后那句几乎算是警告的话……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扎在她骄傲的自尊和多年的期待上。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再次亮起,照出她眼中翻涌的不甘和冰冷。之前编辑到一半的短信还停留在草稿箱,是发给叶瑞安的母亲秦知徽的。原本只是想含蓄地表达一下对叶瑞安近期状态的“关心”,顺便提一下他似乎交往了一位“很特别”的女友。
但现在,她删掉了那些委婉的措辞。
她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着,语气变得直接而担忧:
【秦阿姨,晚上好。刚和瑞安还有他的…一位女性朋友吃过饭。有些担心瑞安。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似乎H市的案件压力很大。那位顾小姐……人很直率,只是看起来经历比较复杂,手腕上有很严重的旧伤,情绪似乎也不太稳定。瑞安很维护她,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安。感觉她可能并不太适合瑞安现在的生活节奏和环境。也许是我多虑了,但觉得还是应该告诉您一声。盼复。】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措辞,确保每一句都看起来像是在关心叶瑞安,而非抱怨或指责。既点明了顾曼曼的“问题”(伤疤、情绪),又暗示了她与叶瑞安环境的不匹配,最后还把自己放在了“只是担忧”的位置上。
完美地符合她一贯的教养和“得体”。
她按下了发送键,然后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某种反击的武器。
她知道,秦阿姨收到这条短信后,绝对不会无动于衷。叶家对叶瑞安的期望和规划,她多少是知道的。一个背景复杂、带有明显创伤痕迹、甚至可能影响叶瑞安事业和情绪的女刑警,绝对不在他们认可的“合适”范围之内。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蒋孟婷付钱下车,踩着高跟鞋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堂,腰背挺得笔直,恢复了那份优雅从容的姿态。
只是,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不再只有艺术家的感性,更多了一层冰冷的算计和势在必得。
她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轻易得到。尤其是那样一个……根本不配的女人。
夜更深了。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许“牧羊人”正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得知了他“礼物”的送达情况,正饶有兴致地规划着下一步。而城市的灯光下,有人相拥取暖,有人暗播荆棘,命运的交响曲,在悬而未决的威胁中,悄然奏响了下一乐章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