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弦音与困意
骨钉落网后的第三天,市局内的气氛依旧像一根绷紧的弓弦。虽然主要的执行者均已羁押,但“牧羊人”的阴影如同粘稠的墨汁,渗透在空气里,挥之不去。连续的神经紧绷和高强度工作,让每个人都显露出疲态,尤其是顾曼曼。
她几乎是在一种半隔离的状态下工作,刚子或大猫总有一人沉默而警惕地跟在她的附近,确保她不会离开安全的视线范围。菜菜加固了她所有通讯设备的安全防火墙,甚至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她的向日葵手链里嵌入了一个微型追踪器。这种保护是必要的,却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那悬而未决的威胁。
下午,叶瑞安推门进入了大办公室,刚子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一切正常。
“曼曼,”叶瑞安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还记得今晚蒋孟婷的音乐会吗?”
顾曼曼从一堆关于过往爆炸案材料的分析报告里抬起头,眼神有瞬间的迷茫,随即想了起来。几天前,在接机之后,似乎确实有这么一件事。当时只觉得是件遥远的、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带着点麻烦的意味。但现在…
她看了一眼窗外,夕阳给城市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却无法驱散她心底的寒意。她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短暂地、强迫自己从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和恐惧中探出头来呼吸的机会。像一个被允许离开战壕片刻的士兵,哪怕只是去看看战壕外是否还有正常的天空。
“记得。”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干涩。
“如果你觉得太累,或者不想去,我可以……”叶瑞安体贴地说,他看得出她的疲惫,黑眼圈清晰可见。
“不,我去。”顾曼曼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意味,“我需要…需要一点别的东西。”她需要证明自己还能应对“正常”的生活,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叶瑞安仔细看着她的眼睛,确认那里面除了疲惫,还有一丝努力的微光。他微微一笑:“好。那下班我先送你回家换衣服?我给你准备了一套裙子,还有鞋子,应该合身。”
顾曼曼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几乎没有什么适合音乐会的正式裙装。她的衣柜里大多是方便行动的休闲装和警服。一股暖流悄然划过心间,为他这份细心。“…谢谢。”
***
回到家,母亲孟云看到叶瑞安陪着女儿回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服装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知道女儿最近又接手了大案,情绪似乎有些紧绷,能出去听听音乐散散心是再好不过。
顾曼曼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条及膝的烟灰色羊绒针织连衣裙,款式简洁优雅,剪裁得体,既不过分隆重,又足够正式。旁边还有一个鞋盒,里面是一双柔软的米白色平底芭蕾鞋。
“你…”她看向叶瑞安。
“我猜你不会想穿高跟鞋。”叶瑞安笑得温和,“舒服最重要。”
顾曼曼心里又是一暖。他懂她,懂她的一切不适和需要。她拿着衣服进了卧室,换上的过程甚至让她觉得有些陌生。柔软的布料贴合着皮肤,不同于制服的挺括或作战服的坚韧,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女性的柔滑触感。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一些侧脸轮廓,烟灰色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却也透出一种易碎感。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勉强。
当她走出卧室时,叶瑞安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孟云更是连连称赞:“好看,真好看!我们曼曼稍微打扮一下,真是标致。”
顾曼曼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裙摆。
叶瑞安走上前,很自然地向她伸出手臂:“走吧,我的公主。”
这个略显夸张的称呼让顾曼曼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下,短暂地驱散了眉宇间的阴霾。她伸出手,轻轻挽住了他的臂弯。
***
音乐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发胶和期待的味道。绅士淑女们低声寒暄,脚步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响。这一切对顾曼曼来说,熟悉又陌生。她像是一个潜入者,穿着得体的伪装,努力模仿着周围人的举止,试图融入这片高雅的艺术海洋。
叶瑞安细心地为她引路,找到座位。她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或许是对于他们这对组合的好奇——温文尔雅的男士和身边这位虽然美丽却带着一丝格格不入的疏离与警觉气息的女伴。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这是常年训练的结果,却在此刻显得有些过于僵硬。
“放轻松,”叶瑞安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就当是…一次背景侦查任务。”
这个奇怪的比喻奇异地安抚了她。对,任务,观察,融入环境。她微微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肩膀放松下来。
灯光暗下,观众席陷入寂静,只有舞台被光束照亮。蒋孟婷一袭曳地长裙,优雅地走上台,微微鞠躬,赢得一片热烈的掌声。她目光扫过观众席,在与叶瑞安视线接触时,唇角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随即也向顾曼曼的方向轻轻颔首,无可挑剔的得体。
音乐会开始。
如泣如诉的小提琴声流淌出来,时而激昂,时而舒缓,技巧纯熟,情感充沛。蒋孟婷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光彩照人。
顾曼曼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去欣赏,去理解那些复杂的乐章和旋律背后的情感。她看着蒋孟婷娴熟运弓的手指,听着那些悠扬的曲调,大脑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无法真正投入。那些音符无法进入她的情感核心,它们飘荡着,盘旋着,最终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单调的背景音。
连日来的精神高度紧张、睡眠不足、情绪的巨大波动,在这一刻,在昏暗的环境和持续不断的乐声中,找到了突破口。疲惫如同潮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淹没了她的意志力。
最初的抵抗是微弱的。她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像坠了小小的铅块。她努力眨眨眼,坐得更直一些,试图用指甲悄悄掐一下自己的手心,用细微的刺痛感保持清醒。
她听到旁边传来极轻微的翻节目单的声音,或许是叶瑞安。她不敢转头去看他,生怕被他发现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这太失礼了,太不“正常”了。她答应他要来感受“别的东西”的。
但身体的需求压倒了一切。她的头开始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每一次猛然惊醒的瞬间,她都感到一阵心悸和尴尬,飞快地瞟一眼旁边的叶瑞安和周围的观众,似乎没人注意到她短暂的失神。舞台上的音乐依旧在继续,蒋孟婷的演奏投入而忘我。
然而清醒的间隔越来越短,昏沉的持续时间越来越长。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舞台上的光束变得朦胧,小提琴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缥缈而不真实。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边境的雨夜,潜伏在潮湿的草丛里,耳边是虫鸣和远处模糊的对话声,必须保持清醒,必须……
不,不是那里。
是音乐厅。
是……叶瑞安在身边。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道薄薄的屏障,让她在彻底陷入睡眠前保留了一丝残存的安心。她的头终于不再点头,而是微微歪向一边,轻轻地、几乎不易察觉地靠在了叶瑞安的肩膀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叶瑞安在她头第一次开始点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他没有出声,没有动作,只是放缓了自己的呼吸。他能想象她这些天承受了多少。当她的重量终于完全信任地依靠过来时,他的心中没有一丝笑话或责怪,只有满满的心疼和一种柔软的酸涩。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继续目视舞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的“疯丫头”,在枪林弹雨和生死博弈里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却在一场高雅的音乐会上,抵挡不住最原始的困意。这反差让他觉得可爱,又无比怜惜。
蒋孟婷在台上的一个转身间,目光再次扫过观众席。她看到了那一幕——顾曼曼靠在叶瑞安肩上,似乎已经睡着。而叶瑞安,那个总是与人保持着礼貌距离的叶瑞安,微微偏向她,以一种全然保护的姿态,任由她靠着,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甚至…带着一种纵容的温柔。蒋孟婷拉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一个音符差点滑出预定的轨道,但她迅速调整回来,笑容依旧完美,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音乐会终于在如潮的掌声中结束。观众们纷纷起身,赞叹着演奏的精妙。
巨大的掌声惊醒了顾曼曼。她猛地坐直身体,一瞬间有些茫然,不知身在何处。随即,记忆回笼,她意识到自己竟然在音乐会上睡着了,还靠在了叶瑞安的肩膀上!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得无地自容:“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怎么就…”
叶瑞安转过头,笑容温和,没有半分揶揄:“没关系,音乐会很棒,尤其是…最后的安眠曲部分。”
他善意的玩笑让顾曼曼更加不好意思,她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头发和裙子,试图掩饰尴尬。
“累了我们就回去。”叶瑞安站起身,很自然地向她伸出手。
顾曼曼抓住他的手站起来,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稳定力量。周围的观众正在陆续退场,交谈声、笑声涌入耳中。她忽然意识到,尽管中途睡了过去,但这一两个小时的“逃离”,似乎真的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那么一点点。那巨大的、名为“牧羊人”的阴影,暂时被阻隔在了音乐厅的穹顶之外。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艰难的任务,虽然过程出了点小岔子,但总算…结束了。
“嗯,我们回去吧。”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快。至少在这一刻,她可以暂时忘记那句“礼物还没送完”,只记得身边温暖的手和刚刚逃离的一个短暂的、安静的梦。
看着他全然没有责怪,反而带着调侃和包容的神情,顾曼曼心中的尴尬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丢脸,有歉意,但更多的,竟然是一种……久违的轻松?
就像完成了一项极其艰难、且并不适合自己的任务,虽然过程出了洋相,但终于结束了。她不必再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理解那些旋律,不必再努力挺直背脊维持形象,不必再担心是否会给叶瑞安丢脸。
她跟着人群站起身,轻轻呼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音乐很好,现场也很震撼,但她确实不属于这里。能离开这个过于精致、让她无所适从的环境,回到她所熟悉的、哪怕充满危险和不确定性的世界,她竟然感到了一丝……安心。
然而,就在他们随着人流缓缓走向出口时,一位穿着得体的工作人员快步走到叶瑞安面前,礼貌地微笑道:“叶先生,蒋小姐请您和您的朋友稍等片刻,她希望能当面感谢您来欣赏她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