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涟漪效应
市局大楼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无形的巨石,虽然表面依旧忙碌运转,但内里却荡漾着沉重而压抑的涟漪。“骨钉”那句恶毒的问候和预告,如同冰冷的毒液,迅速渗透扩散,改变了专案组内部每一个人的心境。
顾曼曼被叶瑞安和林溪搀扶着,暂时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审讯室,回到了相对私密的会议室。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源于极致的愤怒、被侵犯的震怒以及过往创伤被血淋淋撕开后的剧烈生理反应。那个她几乎用生命代价才逃离的身份——“尹儿”,就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被“骨钉”、被幕后的牧泽洋,如此轻易而残忍地再次揭开。
“他认得我……他居然认得我……”顾曼曼的声音破碎而沙哑,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有些涣散,仿佛无法理解这个事实。卧底生涯的残酷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夹杂着牺牲的战友、无处不在的怀疑、血腥的冲突……瞬间淹没了她。她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下意识地要去抓挠左臂——那是她过去压力极大时留下的旧习。
“曼曼!看着我!”叶瑞安紧紧握住她冰冷的、颤抖的双手,强迫她看向自己。他的声音温和却无比坚定,像在惊涛骇浪中投下一枚定锚,“深呼吸……跟着我,吸气……呼气……这里很安全,我在,小溪在,大家都在。你不是‘尹儿’,你是顾曼曼,是H市市局的刑警顾曼曼!”
林溪也在一旁,心疼地揽住好友的肩膀,无声地给予支持。她能感觉到顾曼曼身体的僵硬和紧绷。
“他是在故意刺激你,曼曼。”叶瑞安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这是牧泽洋的心理战!他躲在暗处,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攻击你,因为他怕你!他怕清醒的、强大的、站在光明处的顾曼曼!不要让他得逞!不要回到过去!”
他的话语像是一道道暖流,缓慢而执着地注入顾曼曼几乎冻僵的意识里。她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复了一些,涣散的目光逐渐重新聚焦,落在叶瑞安充满担忧和信任的脸上。她反手死死抓住叶瑞安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我知道……”许久,顾曼曼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依旧颤抖,却多了一丝竭力控制的力量,“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可我……”那股被宿命纠缠的无力感和愤怒依旧强烈。
“我明白,”叶瑞安的声音更加柔和,“感到愤怒和痛苦都是正常的。但记住,我们现在是一个整体。你的过去,不是你一个人的负担,是我们需要共同面对的案件线索。把你的愤怒,变成抓住他们的力量,好吗?”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赵文博局长和范天明走了进来,两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曼曼,”赵文博局长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温和,却不容置疑,“情况我已经了解。从现在起,我会立刻安排人手,加强对你和你母亲住所的暗中保护。上下班的路线也会做出调整,并配备随行人员。这不是限制你的自由,而是必要的预防措施,明白吗?”
顾曼曼抬起头,想说什么,但赵文博抬手制止了她:“这是命令。牧泽洋的目标已经再明确不过,我们必须确保你的绝对安全。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他的目光扫过叶瑞安和林溪,“你们每个人,都要比以往更加警惕。”
范天明接着说道:“技术队会重新评估我们所有人的通讯安全,特别是你,曼曼。你的手机、电脑都需要进行最高级别的检查和防护。‘骨钉’能认出你,意味着牧泽洋对我们的了解可能比想象的更深。”
顾曼曼看着两位领导,看着身边挚友和爱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坚定,那股冰冷的孤立感终于被驱散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背,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已经重新燃起了属于刑警顾曼曼的火焰:“我明白。局长,头儿,我会配合一切安排。刚才……是我失控了。”
“没人能在那种情况下完全保持冷静。”范天明摇摇头,“你做得已经够好了。现在,我们需要你尽快调整过来。‘骨钉’是块硬骨头,我们需要你的经验和直觉来啃下他。”
……
傍晚,在姚秋英教授那间总是弥漫着淡淡檀香、令人心安的咨询室里,顾曼曼再次坐了下来。这一次,她的状态明显不同于以往。
叶瑞安陪着她前来,安静地坐在外面的等候区。
姚教授睿智而平和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顾曼曼,没有急于开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女子身上散发出的剧烈情绪波动和那种被重新拖入深渊边缘的挣扎。
“他提到了‘尹儿’。”顾曼曼主动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许多,“那个雇佣兵,‘骨钉’……他认得我。是牧泽洋让他带话给我。”她简单叙述了审讯室里发生的一切,包括那句“礼物还没送完”。
姚教授静静地听着,眼神中充满了理解和共情,但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风暴会以某种形式袭来。
“被过去以这样一种粗暴的方式追上,甚至当众揭开伤疤,这无疑是一次严重的冲击。”姚教授的声音舒缓而有力,“感到愤怒、恐惧、无力,都是最真实的反应。曼曼,你不必为此感到羞愧。”
“我感到失控,”顾曼曼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努力抑制着颤抖,“我以为我已经好了很多,可那一刻……我差点又回去了……”
“你没有回去。”姚教授温和地打断她,语气肯定,“你冲进去了,你感到了愤怒,但你最终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让情绪彻底吞噬你的理智。这就是进步,巨大的进步。PTSD的康复从来不是一条直线,它会有反复,尤其是在面对如此直接的触发点时。重要的是,你这一次,站在了这里,而不是被它拖走。”
她引导着顾曼曼进行深呼吸和放松练习,帮助她平复过于亢奋的交感神经。
“牧泽洋的目的,就是要让你恐惧,让你失控,让你重新变回那个他认为可以掌控的‘尹儿’。”姚教授分析道,“他在玩一场危险的心理游戏。而破解游戏的方法,就是保持清醒,保持连接——与你现在的身份连接,与你的战友连接,与你的支持系统连接。记住,你现在拥有的力量和保护,远胜从前。”
咨询进行了很久。顾曼曼逐渐从那种剧烈的应激状态中缓和下来,虽然伤痕依旧在,但她重新找到了立足点。她意识到,牧泽洋的恐怖不仅仅在于暴力,更在于这种无孔不入的心理摧残。
当她走出咨询室时,虽然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清明。叶瑞安立刻迎上来,看到她状态好转,才稍稍松了口气。
回到市局,气氛依旧紧绷,但已经恢复了有序的忙碌。
菜菜带领技术队,正在对“骨钉”、赫启铭、江鹏的所有数字痕迹进行前所未有深度的挖掘,试图找到任何可能与牧泽洋直接相关的蛛丝马迹。
范天明重新调整了部署,一方面继续尝试寻找“骨钉”的心理突破口(尽管希望渺茫),另一方面加大了对所有已知线索的追查力度。
赵刚、张国安等人则绷紧了弦,在执行任务的同时,也格外留意着任何可能针对顾曼曼的异常迹象。
顾曼曼没有选择休息。她直接回到了分析室,重新坐在电脑前,投入了浩如烟海的数据分析工作中。她没有说话,但那种专注和冷静,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她将自己的愤怒和恐惧,全部转化为了屏幕前一丝不苟的筛查和比对。
叶瑞安在一旁默默支持,没有过多打扰,只是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
然而,尽管看似恢复了平静,一层更深的、无形的压力已经笼罩了下来。每个人都清楚,牧泽洋的阴影并未散去,他就像一条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虽然暂时缩回了巢穴,但随时可能再次发出致命一击。那句“礼物还没送完”,如同悬在每个人心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破案的压力中,又增添了一份保护身边战友的沉重责任。
涟漪并未平息,反而正在汇聚成更深、更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