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最后的通牒与分离
叶瑞安公寓里的那场坦诚对话,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连日来的阴霾,在两人之间重新搭建起信任与理解的桥梁。然而,这份短暂的温暖并未能融化横亘在他们与叶家父母之间的那座冰封的壁垒。
隔天下午,叶景行和秦知徽的电话便打了过来,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静,要求再见一面,“有些决定,需要明确下来”。这一次,他们指定要顾曼曼一同在场。
见面的地点不再是茶室,而是叶父母临时下榻的酒店套房客厅。环境比之前更加私密,也更具压迫感。冰冷的玻璃茶几,线条硬朗的皮质沙发,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冬日天空,一切都透着一种公式化的冷峻。
顾曼曼和叶瑞安一起到的。她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的米白色毛衣,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更“正常”一些。叶瑞安紧紧握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指尖依旧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无法完全抑制的颤抖。他能感觉到她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紧绷的备战状态,但她努力挺直着背脊,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平静。
叶景行和秦知徽已经端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杯清水,没有寒暄,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显得格外吝啬。
“坐吧。”叶景行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平稳无波,如同在主持一场学术答辩。
四人相对而坐,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寒意。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秦知徽率先开口,目光直接落在顾曼曼身上,语气是经过精密计算的“理性”:“顾小姐,上次和你母亲,以及之前和瑞安的谈话,我想我们的担忧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出于对瑞安未来负责任的态度,我们认为,有些事情必须有一个明确的方向。”
顾曼曼的心猛地一沉,攥着叶瑞安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叶瑞安立刻回握住她,用眼神给予她支撑。
叶景行接过了话头,他的话更加直接,如同最终宣判:“我们综合评估了所有情况。基于你的健康状况和职业风险,我们认为,目前的状态下,你们的关系不适合继续发展,这对你们双方都不是最优选择。”
顾曼曼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叶瑞安眉头紧锁,刚要开口反驳,被他父亲抬手制止。
“当然,”秦知徽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让步”姿态,“我们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如果,顾小姐,你愿意做出改变,证明你确实在为一段稳定可靠的关系努力,事情也并非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顿了顿,抛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看似是选择实则是逼迫的方案:“这里有两个选择,或许你可以考虑。”
“第一,”她看着顾曼曼,目光锐利,“退出刑警队一线工作,转做文职。这样既可以最大程度避免外部刺激,有利于你的康复,也能显著降低未来的不确定性风险。我们认为,这是一个对所有人都负责的决定。”
退出一线?顾曼曼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那个她视若生命、承载着她父亲遗志、更是她重新找回自我价值的战场?让她主动离开?她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不得不用力咬住下唇才能抑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拒绝。
叶瑞安感受到她剧烈的情绪波动,脸色也沉了下来。
“第二,”叶景行的声音冰冷地响起,给出了另一个选项,目光却转向了叶瑞安,“瑞安,你跟我们去Y国。那边的学术环境和发展前景更适合你。距离和时间,或许能让人更清醒地看待一些问题。你可以暂时离开现在这个过于复杂的环境。”
这几乎等同于要求他们直接分离。
两个选择,像两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向顾曼瑶最在乎的两个方面——她的职业理想,和她与叶瑞安的感情。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落地窗外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
良久,顾曼曼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眶泛红,身体因为强忍着情绪而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恐惧和迷茫,而是透出一股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孤注一掷的坚定。
她看着叶景行和秦知徽,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对不起,叶教授,秦教授。”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令人窒息的空气和所有的压力都吸入肺中再狠狠吐出去。
“我感谢你们为瑞安考虑的心情。”她的语速很慢,却无比确定,“但是,我的人生,我的职业,应该由我自己来选择。”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两位心理学家:“我不会放弃一线的工作。这是我的选择,我的坚持,也是我……存在的意义之一。”
她没有提高声调,甚至声音还有些发颤,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却让见多识广的叶景行和秦知徽都感到一丝意外和震动。他们预想过她的痛苦、犹豫、甚至哀求,却唯独没料到是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
叶瑞安在一旁,看着身边这个看似脆弱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女孩,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心痛,有骄傲,更有无比坚定的支持。他握紧了她的手,无声地传递着他的立场。
顾曼曼的表态,彻底关上了沟通的大门。
叶景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秦知徽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失望和果然如此的神情。房间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既然这是你的最终决定。”叶景行站起身,语气冰冷疏离,不再多看顾曼曼一眼,仿佛她已经是一个无需再浪费时间的无关之人,“我们尊重你的选择。同样,也请你们尊重我们的决定。”
他看向叶瑞安:“我们的航班是明天下午。你好自为之。”
没有道别,没有多余的话语。叶景行和秦知徽转身离开了客厅,留下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
酒店套房里只剩下叶瑞安和顾曼曼。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顾曼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几乎要滑倒。叶瑞安及时扶住了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她没有哭,只是靠在他怀里,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叶子。刚才那番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你做得很好,疯丫头。”叶瑞安的声音沙哑,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后背,“你做得很好……没关系,有我在……”
他知道,父母给出的所谓“选择”,从来都不是真正的选择,而是通牒。而曼曼的选择,虽然决绝,却维护了她最基本的尊严和理想。
……
第二天下午,机场。
国际出发大厅里人流如织,广播声此起彼伏,弥漫着离别的愁绪和旅途的匆忙。
叶瑞安独自前来送行。顾曼曼依约没有出现。经过昨天那场近乎决裂的谈话,她的出现只会让场面更加难堪,也会给她自己带来更多的伤害。
叶瑞安站在值机柜台附近,看着父母办理手续。叶景行和秦知徽衣着得体,神情是一贯的冷静自持,仿佛几天前那场不欢而散的会谈并未在他们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看向儿子时,眼底深处那份不易察觉的忧虑和未达成的期盼,让周围的空气显得有些凝滞。
“就送到这里吧。”秦知徽对叶瑞安说,语气平淡。
“到了Y国,记得报个平安。”叶瑞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几天,他周旋在曼曼和父母之间,心力交瘁。
秦知徽转过身,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嗯。瑞安,我们的话,你再好好想想。有些选择,影响的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人生。”
叶景行也看了过来,语气虽缓,却带着学者的审慎和不容置疑:“情感固然重要,但理性评估长期风险是必要的。顾小姐的情况……确实存在很多不确定性。我们希望你能有一个更稳定、更明朗的未来。”
又来了。叶瑞安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知道父母是出于关心,但他们用冷静的心理学理论和风险评估来衡量他与曼曼之间鲜活而坚韧的感情,总是让他感到一种被剥离温情的冰冷。他试图再次解释:“爸,妈,曼曼她一直在努力,她在变好……”
“我们看到她的努力了,”秦知徽打断他,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持,“但也看到了她努力下的勉强和脆弱。瑞安,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尤其是……那种程度的精神创伤和认知障碍。”
叶瑞安抿紧了唇,他知道此刻再多的言语也无法扭转父母基于专业判断形成的固有看法。他选择了沉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登机时间快到了。叶景行和秦知徽最后叮嘱了几句在国外生活工作的注意事项,字里行间依旧透露着希望他改变主意、前往Y国发展的期待。
叶瑞安一一应着,送他们到安检口。
叶景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保重身体。凡事……多思量。”
“你们也是,一路平安。”叶瑞安看着父母通过安检,身影逐渐消失在通道尽头,直到完全看不见。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一股复杂的情绪包裹着他——父母离开,那施加在曼曼身上的直接压力暂时消失了,这让他松了口气,但父母离去时那份未被化解的坚持和担忧,又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同时,对曼曼的愧疚感再次漫上心头,因为父母的到来和质疑,让她本就不易的康复之路平添了波澜。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曼曼的合影,照片里她笑得很甜,眼睛里有光。他多么希望父母能看到曼曼此刻的好,而不是紧紧抓住过去的创伤不放。
长长吁出一口气,叶瑞安转身离开机场。他没有立刻联系曼曼,他知道,此刻的她,或许也需要一些空间来消化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