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寒夜中的独处与母女的夜话

冬夜的大院,仿佛被浸泡在冰冷的墨水里,寂静而萧瑟。路灯在寒风中瑟缩着,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圈,勉强照亮一小片冰冷的水泥地。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像是另一个遥远而温暖的世界。

顾曼曼牵着麦麦,慢慢地走在熟悉的小径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小狗撒欢奔跑,只是任由它在自己脚边好奇地嗅来嗅去。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奇异地让她混沌灼热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从下午强撑着回到工位,到下班时几乎逃离般地离开市局,她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具按照既定程序行动的躯壳。林溪和范天明担忧的目光,菜菜和小楠小心翼翼的试探,她都感受到了,却无力回应。她只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到一个没有任何审视、没有任何评估、没有任何冰冷分析的地方。

可是,哪里才是这样的地方?

她停下脚步,在一张被夜露打湿的冰冷长椅上坐下。麦麦乖巧地趴在她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腿,发出呜呜的安慰声。

曼曼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麦麦温暖柔软的皮毛,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远处黑暗中模糊的楼影。

脑海里,白天的一切不受控制地反复上演。

秦知徽冷静锐利的审视……

叶景行理性残酷的分析……

那些关于“风险”、“负担”、“不确定性”、“对下一代公平吗”的字眼,像淬了毒的冰锥,一遍遍刺穿她试图构建的防御。

还有姚教授那虽然客观却同样令人绝望的预后判断……

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坚强了,以为自己正在一步步好起来,可以重新掌控生活,可以配得上站在叶瑞安身边。可原来,在别人(尤其是他父母)眼中,她依然是一个需要被严格评估风险、需要被排除在“理想未来”之外的、麻烦的“病人”。

巨大的自我否定感和绝望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坚持要回到一线工作的决定是不是错的?是不是真的像他们暗示的那样,是一种不负责任?她是不是真的……只会成为别人的拖累?

寒风卷起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曼曼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和孤独。她甚至没有哭,只是觉得无比的疲惫和茫然,仿佛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漆黑隧道里。

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麦麦似乎都感到冷了,不安地动来动去,发出轻微的哼唧声。

“……冷了吗?”曼曼终于回过神,声音沙哑地几乎听不见。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机械地站起身,“走吧,麦麦,我们回家。”

回到家,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饭菜的香气。孟云正从厨房端出汤碗,看到她,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正好,吃饭了。咦,脸怎么这么白?外面很冷吧?快喝碗热汤暖暖。”

曼曼低低地“嗯”了一声,避开母亲探究的目光,沉默地换鞋,洗手,坐到餐桌前。

晚餐桌上,她吃得心不在焉,味同嚼蜡。孟云絮絮叨叨地说着大院里的琐事,试图活跃气氛,却发现女儿只是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眼神空洞,仿佛神游天外。

“曼曼?”孟云放下筷子,担忧地看着她,“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难事了?还是……身体不舒服?”她伸出手,想去探女儿的额头。

曼曼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没有。就是有点累。”

孟云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的担忧更甚。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这种封闭、退缩、强装无事的状态,分明是又遇到了极大的心结。

饭后,曼曼以极快的速度洗了澡,然后就一声不吭地钻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孟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眉头紧锁,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

夜深人静。

曼曼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一切感官都被无限放大。白天强压下去的恐惧、焦虑和自我否定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开始头疼,一阵阵的抽痛,伴随着轻微的耳鸣。一些混乱的、黑暗的画面碎片再次试图闯入她的脑海——枪声、同伴倒下的身影、冰冷的视线、无尽的黑暗和窒息感……她猛地蜷缩起来,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好冷……

好可怕……

别过来……

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活着……

我是负担……

破碎的念头和冰冷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将她拖入深渊。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冰冷的海水里不断下沉,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去,却立刻陷入了更深的噩梦之中。她在梦里奔跑、躲藏、哭泣、哀求,却始终无法摆脱那些如影随形的恐怖画面和冰冷的声音。

“啊——!”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从她喉咙里溢出,她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弹坐起来,心脏疯狂地跳动,冷汗浸透了睡衣。

“曼曼?怎么了?”房门被猛地推开,孟云穿着睡衣,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按亮了床头灯。

温暖的灯光驱散了部分黑暗,却照出曼曼惨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和她眼中尚未散尽的极致恐惧。

“妈……”曼曼看到母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我……我做噩梦了……我好怕……”

孟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将女儿冰冷而颤抖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不怕不怕,妈妈在,妈妈在……只是梦,都是假的……”

她轻柔地拍着女儿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触手所及,一片冰凉的冷汗,而且……温度似乎高得有些不正常。

孟云心里一咯噔,腾出一只手抚上曼曼的额头——滚烫!

“曼曼!你在发烧!”孟云惊道,语气充满了心疼和焦急,“是不是晚上在外面吹风受凉了?还是……”她看着女儿这副失魂落魄、明显受到巨大惊吓的样子,心里有了猜测,“……是不是白天发生什么事了?跟妈妈说说,好不好?别一个人憋着。”

在母亲温暖而安全的怀抱里,在发烧带来的脆弱和噩梦的余悸中,曼曼一直紧绷着、强撑着的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她将脸深深埋在母亲温暖的肩窝里,身体因为发烧和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着,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终于将压抑了一天的痛苦和委屈倾泻而出:

“妈……书呆子的爸妈……他们从国外回来了……他们今天……中午来找我了……”

孟云拍着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她没有打断,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女儿。

“他们……问了我好多问题……”曼曼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颤抖,“问我的工作……问我的病……问我会不会影响书呆子……还问……问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

“他们说……我是负担……是不确定因素……说我会拖累书呆子……”

“他们……他们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他们是不是去找了姚教授……姚教授什么都说了……说我情况很复杂……很难完全好……”

“妈……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是不是……真的不配得到幸福?我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她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自我厌弃,“我不想这样的……我真的在努力了……为什么他们就是看不到……”

滚烫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孟云的睡衣。怀里的身体烫得吓人,却还在不停地发抖。

孟云听着女儿的哭诉,心像被刀割一样疼。愤怒、心疼、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她强压下对叶家父母擅自找来施加压力的怒火,此刻最重要的是怀里的女儿。

“傻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孟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心疼,“我的女儿是最好的,最勇敢的!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走到今天,妈妈都看在眼里!他们凭什么这么说你?!”

她轻轻抚摸着女儿汗湿的头发,语气放缓,却更加有力:“曼曼,听着。别人的看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瑞安怎么想。只要你觉得自己没错,只要瑞安愿意和你一起面对,那就没有任何人能否定你们!”

“可是……可是他们是他爸妈……”曼曼抽噎着,“书呆子他……会很为难……”

“那是瑞安需要去处理和面对的事情。”孟云冷静地说,“如果他连父母这一关都过不了,那他也不值得你托付。但现在,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和心情。”

她放开女儿,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和泪眼婆娑的样子,心疼不已:“别想了,先好好休息。发烧了可不是小事。妈妈去给你拿退烧药和温水。”

孟云起身,快步去拿药倒水。看着女儿乖乖吃下药,重新躺下,她才坐在床边,握着女儿依旧发烫的手。

“曼曼,”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别怕。天塌下来,有妈妈给你顶着。谁也不能欺负我的女儿。”

曼曼看着母亲坚定而温柔的眼神,那颗在寒风中飘摇了一天、冰冷而惶惑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丝可以依靠的港湾。巨大的疲惫感和药效袭来,她握着母亲的手,昏昏沉沉地再次睡去。这一次,虽然身体依旧滚烫,眉头却似乎舒展了一些。

孟云却没有睡。她坐在床边,守着发烧的女儿,眼神在温暖的灯光下变得复杂而深邃。看来,有些事情,她不能也不该再保持沉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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