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空腔之谜
法医中心的空气,常年弥漫着消毒水、福尔马林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气息。这气息无孔不入,附着在冰冷的金属器械上,渗透进光滑的不锈钢台面里,甚至沉淀在每一寸洁净的瓷砖缝隙中。厚重的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留下换气扇低沉的嗡鸣,营造出一种近乎真空的、令人窒息的肃穆。巨大的无影灯悬停在解剖台上方,惨白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台面上那具刚从冰封地狱中解救出来的苍白躯体,照得纤毫毕露,也照得人心头发紧。
林溪站在解剖台前,已经换上了深蓝色的手术服,戴着口罩、帽子和双层手套。无影灯的光刺得她眼睛微微眯起,却无法动摇她眼神中磐石般的专注。小楠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全副武装,年轻的脸庞在口罩上方只露出一双眼睛,里面交织着紧张、敬畏和强行压抑的不适感。她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混合了冰水腥气和隐隐腐烂气味的、属于尸体的独特气息,胃里一阵阵翻搅,只能用力咬住下唇内侧,强迫自己盯着林溪的每一个动作。
“准备开始。”林溪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低沉而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流程。她拿起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冰冷的金属反光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刀尖稳稳地落在死者胸骨上方的皮肤上。
锋利的刀刃划开苍白冰冷的皮肤,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嗤啦”声。皮下脂肪呈现出一种失去生命力的、暗淡的黄色。肌肉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却同样僵硬冰冷。林溪的动作精准、稳定,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流畅。她熟练地分离着组织,逐层打开胸腔和腹腔。小楠强忍着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努力跟上林溪的指令,递上需要的器械,或是用吸引器吸走渗出的少量液体。
随着胸腹腔被彻底打开,内部的景象暴露在无影灯刺目的光芒下。林溪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小楠下意识地凑近一步,当看清解剖腔内的景象时,她的瞳孔骤然放大,一股强烈的呕吐感直冲喉咙!她猛地捂住嘴,转过身,肩膀剧烈地耸动了几下,才勉强把那阵翻江倒海压下去,脸色惨白如纸。
没有内脏应有的排列和颜色。
没有搏动过的痕迹。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幽深、令人毛骨悚然的——空腔!
本该被心脏、肺叶、胃、肠道、肝脏等器官占据的空间,此刻只剩下一个被暴力掏空后的巨大创口。创面边缘的肌肉、血管和筋膜被极其精准地切断、分离,断口整齐得可怕,透露出一种非人的冷静和外科手术般的娴熟。在空腔的底部和边缘,凝结着大量暗红色、半凝固状态的血块,像一层层丑陋的、半透明的胶冻,填塞着这个触目惊心的空洞。这些凝血块体积庞大,无声地诉说着死者生前曾遭受了怎样惨烈的内部大出血。冰冷的空气似乎都因为这可怕的景象而凝固了。
林溪握着解剖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饶是她见惯了生死和惨状,眼前的景象依旧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神经上。她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混杂着血腥和防腐剂气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俯下身,凑得更近,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扫过那个巨大的空腔。
“记录,小楠。”林溪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强行压抑的紧绷,“胸腔腹腔联合探查:心脏、双侧肺叶、胃、肝脏、脾脏、胰腺、小肠、大肠……全部缺失。仅残留部分膈肌碎片及腹膜后脂肪组织。创腔巨大,创缘极其规整,切割手法高度专业化,推测为极其锋利的大型手术器械或专业解剖工具一次性完成。”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空腔深处,盆腔的位置。那里同样被清理得异常“干净”。
“盆腔探查:子宫、双侧卵巢、输卵管……全部缺失。创口延伸至盆腔内,处理手法与腹腔一致,高度专业化。膀胱完整。”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口述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冰冷的解剖室里。
小楠颤抖着手,在记录板上快速书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现实感。
林溪直起身,目光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空腔,转向死者的头部和四肢。她仔细检查了死者的口鼻腔,没有泥沙或泡沫(非溺死征象)。翻开眼睑,结膜苍白无出血点。颈部皮肤完整,无扼痕、索沟。四肢皮肤同样未见明显外伤、捆绑痕迹或防卫抵抗伤。指甲缝里也很干净。
“体表检查补充:未见任何机械性窒息、扼颈、捆绑、抵抗伤或约束痕迹。”林溪的声音在空旷的解剖室里回荡,“结合创腔形态和创缘特征,死者是在完全无反抗能力、无意识状态下,被实施了……活体器官摘除手术。”
“活……活摘?”小楠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手中的笔几乎握不住。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地狱般的寒意。
“是的。”林溪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法医的冷酷判断。她拿起取样瓶和器械,开始小心翼翼地提取空腔内那些暗红色的凝血块,以及创缘附近的组织样本。“小楠,准备毒化检材。重点筛查血液中有无麻醉剂、肌松剂、镇静剂残留。另外,提取胃内容物,虽然器官缺失,但或许残渣还在。”
“明白!”小楠努力集中精神,开始准备相应的容器和标签。她看着林溪一丝不苟地提取着那些恐怖的凝血块,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是什么样的恶魔,能做出如此冷静而残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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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刑警队大办公室。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白板上贴着湿地公园现场的照片——灰白的冰面,模糊的尸影,还有菜菜无人机拍下的那个微小反光点的特写。范天明站在白板前,双臂抱胸,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顾曼曼靠在自己的办公桌旁,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降噪耳机,眼神锐利地盯着白板上的照片。张国安(小安子)、赵刚(刚子)、张谨毛(大猫)和菜嘉黎(菜菜)围坐在会议桌旁,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云。初步的现场勘查报告如同冰冷的雪片,带来的是更深的寒意。
“现场太干净了,”大猫首先开口,声音低沉,“除了菜菜无人机发现的远处那个小光点,河岸、冰面,像被水洗过一样。没有脚印,没有拖痕,没有搏斗痕迹,没有车辆明显停留的迹象。凶手要么是鬼,要么就是……专业到了极点。”他的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
刚子点点头,补充道:“抛尸点选择很刁钻。冰层厚,水流缓,尸体冻在里面,被发现纯属偶然。而且湿地公园位置偏,晚上几乎没人。凶手对环境很熟悉,或者事先踩过点。”
“那几个目击者呢?”范天明看向小安子。
小安子翻着询问笔录,摇摇头:“吓坏了,提供不了太多有用的。就是偶然发现,之前没注意异常。我查了公园外围几个路口的监控,时间跨度太大,车流量不小,暂时没筛出特别可疑的。还在继续看。”
“菜菜,那个反光点有进展吗?”范天明转向技术员。
菜菜嘴里嚼着泡泡糖,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敲击,屏幕上显示着各种光谱分析图谱。“头儿,那玩意儿太小了,又冻在冰里,提取的时候边缘还碎了点。初步分析,”她指着屏幕上的图谱,“光谱特征显示,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就是玻璃。但里面掺杂了微量的稀土元素铈和镧,还有一些有机聚合物残留。这不太像普通玻璃。”
“特殊玻璃?”顾曼曼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嗯,”菜菜点头,“像是某种光学仪器上的特殊镀膜玻璃碎片,或者是某种高强度复合材料的透明部分。具体用途……还需要更详细的数据库比对。已经发去省厅技术处了,等他们回复。”
特殊玻璃碎片?范天明盯着白板上那个模糊的光点照片,感觉像抓住了一根若有若无的蛛丝,却不知它通向何方。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林溪走了进来。她已脱下了手术服,换回了自己的便装,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眉宇间凝结着一股驱之不散的沉重。她的步伐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丝,膝盖的旧伤在长时间的站立和解剖后,正隐隐传来酸胀的钝痛。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怎么样?”范天明的声音低沉而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林溪走到会议桌前,将一份初步解剖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无意识地压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范天明脸上。解剖室里的惨烈景象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个巨大空腔带来的冲击力并未完全消散。
“死者,女性,25岁左右,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发现前48-72小时,也就是被抛入河中并迅速冻结的时间段内。死因……”林溪的声音清晰、冷静,却像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句切开办公室凝重的空气,“是活体状态下,胸腹腔及盆腔内所有主要脏器被一次性、精准摘除,导致急性大失血及创伤性休克死亡。”
“活摘?!”小安子倒抽一口冷气,刚子和大猫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菜菜嘴里的泡泡糖都忘了嚼。
“所有脏器?”范天明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包括……”
“包括子宫和卵巢。”林溪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胸腔内,心、肺;腹腔内,肝、胆、脾、胰、胃、肠;盆腔内,子宫、卵巢、输卵管……全部缺失。创腔巨大,创缘极其规整,切割手法高度专业化,创面有大量凝血块,证明是生前造成的大出血。”
她顿了顿,补充了更令人心寒的细节:“体表检查,包括口鼻、颈部、四肢,没有任何约束伤、抵抗伤、窒息伤或明显外伤。死者血液和胃内容物样本已送毒化,但初步判断,体内没有检测到常见麻醉剂成分。”
没有麻醉!
没有反抗!
没有外伤!
一个活生生的年轻女人,在完全清醒或者有知觉却无法动弹的状态下,被像处理一具教学模型一样,精准地、冷酷地掏空了所有重要的内脏器官!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换气扇单调的嗡鸣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比湿地公园的冰风更加刺骨,瞬间席卷了每一个人。顾曼曼摩挲降噪耳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泛白。她感到一阵细微的眩晕,卧底生涯中某些刻意遗忘的血腥片段似乎被眼前描述的场景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将那股翻涌的恶心和战栗压下去,再睁开时,眼神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愤怒。
范天明的脸色铁青,牙关紧咬。他猛地一拳砸在会议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畜生!”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膛剧烈起伏着。
“手法专业……高度专业化……”小安子喃喃重复着,眼神里充满了惊骇,“这……这得是什么人干的?医生?屠夫?还是……”
“是外科医生。”顾曼曼的声音突然响起,冰冷而笃定。她松开耳机,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冰锥,刺向白板上那具被掏空的女尸照片。“只有经过长期严格外科训练的人,才有这种精准、冷静到令人发指的切割技术。而且……”她看向林溪,“林溪姐,你说没有麻醉剂残留?”
林溪沉重地点点头:“目前毒化结果未出,但初步快速筛查未发现常见种类。不排除使用了某种代谢极快或非常规的药物。”
“没有麻醉,却能让一个成年女性毫无反抗……”顾曼曼的眼神变得更深邃,“要么是药物控制了我们尚未检测到的类别,要么……就是凶手使用了某种我们无法想象的、让受害者无法反抗的极端手段。”她的话让办公室的气氛更加压抑。
范天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巨大的愤怒和责任感在他胸中激荡。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扫视着被这恐怖真相震撼的队员们。
“这不是普通的凶杀案。”范天明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是谋杀,是虐杀,是……一种仪式化的、带有强烈目的性的邪恶行径!凶手极度危险,极度专业,极度冷血!我们的对手,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他猛地指向白板:“林溪,你和小楠,集中所有精力,尽快拿到详细的毒化报告和创口组织的进一步分析!我要知道凶手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受害者无法反抗!菜菜,那个玻璃碎片,给我盯死省厅的回复!还有,死者身份!现场没有遗留物,身份确认是当务之急!菜菜,用你的技术,人脸比对也好,失踪人口数据库也好,给我尽快把她的身份挖出来!小安子,刚子,大猫,你们三个,重点排查全市,特别是H市范围内的医院、诊所、医学院、生物实验室!所有能接触到大型手术器械、具备高超外科或解剖技能的人员,尤其是男性,给我拉名单!一个一个过筛!”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顾曼曼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曼曼,等下你和瑞安……”他话未说完,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叶瑞安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几份教案的文件,显然刚从警校赶回来。他的额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镜片后的眼神带着询问和一丝凝重。他显然感受到了办公室里几乎要凝固的沉重气氛,目光快速扫过众人铁青的脸色,最后落在白板上那具女尸照片和林溪沉重疲惫的脸上。
“我接到消息就赶回来了,”叶瑞安走进来,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但此刻也染上了紧绷,“发生什么事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顾曼曼,看到她撑在桌面上略显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时,镜片后的眼神微微一凝。
范天明看着叶瑞安,深吸一口气,指向林溪刚刚放在桌上的那份解剖报告,声音沉重得像压着千斤巨石:
“瑞安,你来得正好。我们的受害者,是在完全清醒或无法反抗的情况下,被活生生摘除了所有内脏器官。包括子宫和卵巢。”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棱砸在地上,“没有麻醉痕迹,没有反抗痕迹。凶手,是个外科领域的顶尖高手。”
叶瑞安镜片后的瞳孔猛地收缩,温和的表情瞬间冻结。他快步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那份解剖报告。当他看到“活体摘除”、“脏器缺失”、“创缘高度专业化”、“无麻醉剂残留”等冰冷的专业描述时,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镜片,与范天明、林溪、顾曼曼的目光一一交汇。那目光深处,温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洞悉黑暗的锐利所取代。
“活体摘除……无反抗……”叶瑞安低声重复,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报告纸的边缘,指节泛白。他抬起头,镜片反射着惨白的灯光,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犯罪心理学者特有的穿透力:
“这不是简单的杀戮。这是审判。是清洗。凶手在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清除他眼中‘不洁’或‘有罪’的部分。他拥有绝对的掌控力,不仅是技术上的,更是心理上的……他让受害者,在清醒中走向最彻底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