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无形的绞索
冰冷的屏幕光映着陆铭铠毫无表情的脸。深夜,他指尖划过加密通讯录,停在一个标注为“校园信息源”的号码上。短暂通话,对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邀功的谄媚:“陆律师,有件事…那个吴浩宇,好像有个带锁的日记本,天天写,宝贝得很……”
陆铭铠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日记本?”他脑中警铃大作,瞬间想到无数种可能——里面会记录什么?萧然的劣迹?霸凌的细节?任何不利于“完美受害者”形象的文字,都是必须掐灭的火星。“很好。继续留意,保持联系。”他挂断电话,指尖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战鼓的前奏。他立刻拨通了萧知远的私人号码。
萧家书房内,水晶吊灯的光芒冰冷刺眼。萧知远听着陆铭铠的汇报,脸色铁青,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白丽华坐在一旁的真皮沙发上,保养得宜的脸上褪尽了血色,只剩下扭曲的恐慌和怨毒。
“日记?!”她失声尖叫,猛地站起来,昂贵的丝绸睡袍滑落肩头也浑然不觉,“那个小杂种!他想干什么?他想毁了我的然然,毁了我们萧家!”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在华丽的地毯上来回踱步,“铭铠!必须拿到它!不管用什么方法!销毁它!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尤其是警察!”
萧知远的声音像淬了冰:“陆律师,你知道该怎么做。干净点。”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势威压。
“明白。”陆铭铠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萧总,夫人,请放心。‘证据’,必须指向唯一的方向。”电话挂断,书房里只剩下白丽华神经质的喘息和萧知远沉重的呼吸,无形的绞索,在夜色中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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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市公安局刑侦一大队办公室。**
空气仿佛凝固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张国安站在案情板前,上面贴满了现场照片、尸检报告摘要、吴浩宇和萧然的资料,以及寥寥无几的目击者(主要是校方人员)苍白无力的证词。板子中央,巨大的问号如同嘲讽。
“压力。”张国安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带着一种强行支撑的疲惫,“上面,媒体,还有萧家那边……电话快被打爆了。赵局在顶,但顶得很辛苦。”他环视着队员,叶瑞安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小安子烦躁地转着笔;菜菜和小楠凑在一起看电脑屏幕,脸色都不好看;刚子和大猫沉默地坐在后排,眼神锐利却透着无奈。
“萧家那边有什么动静?”叶瑞安问,声音低沉。
“动作更大了。”张国安捏了捏眉心,“铺天盖地的新闻,全是萧然如何‘品学兼优’、‘阳光开朗’,把吴浩宇描述成‘心理扭曲’、‘嫉妒成性’的危险分子。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我们‘包庇真凶’、‘不作为’。舆论被煽动起来了,对我们很不利。”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且,我们尝试在吴家附近布控,提供保护,但何玲……根本不信任我们,门都不让进。吴浩宇的状态,恐怕更糟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菜菜拿着打印好的报告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愤懑:“张队,叶老师,查过了!那段萧家提供的视频,技术上没有合成或篡改的痕迹,就是原始片段。”
“但内容呢?”叶瑞安追问。
“内容就是吴浩宇在楼梯口推了萧然一把,骂了几句,萧然当时好像还在笑。”小楠接口道,语气带着不甘,“时间很短,只有十几秒。就凭这个,能证明什么?吵架而已!萧家就敢咬定是杀人动机?”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叶瑞安冷静分析,“制造吴浩宇有强烈作案动机的假象,加上舆论施压,逼我们抓人结案。至于真相……他们不在乎。”
“可我们没证据!”小安子一拳捶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学校那帮人嘴巴跟焊死了一样!走访一圈,全是‘萧然很好’,‘吴浩宇很怪’!憋屈!”
“吴家那条线也断了。”张国安叹了口气,“何玲像护崽的母狮子,警惕性太高,根本撬不开嘴。吴浩宇……完全封闭了。”他想起走访时吴浩宇那双充满惊惧、如同受伤小兽般的眼睛,还有何玲那深重的疲惫和绝望,心头沉甸甸的。他们明明离真相只隔着一层薄纱,却被无形的墙挡在外面。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轻快、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办公室门口,抱着一大束灿烂向日葵的赵承砚出现了。他穿着休闲西装,脸上带着阳光般和煦的笑容,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落在了顾曼曼的空位上。
“张队,各位警官,辛苦了!”赵承砚声音清朗,带着自然的熟稔,“曼曼今天……还是请假休养?”他一边问,一边熟门熟路地走向顾曼曼的办公桌,那里已经摆放着几束前几日送来的向日葵,有些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他动作轻柔地将新鲜的花束替换上去,明亮的黄色花瓣在肃穆紧张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生机。
“嗯,顾警官在家休息。”张国安点点头,态度客气但带着工作状态的疏离。
菜菜和小楠交换了一个眼神。菜菜用气声对小楠嘀咕:“啧,又来了…风雨无阻啊这是。”小楠捂嘴偷笑,眼神在赵承砚挺拔的背影和那束耀眼的向日葵之间来回瞟,满是八卦的意味。
叶瑞安的目光也落在那一抹鲜亮的黄色上。他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视线却久久没有移开。那阳光般的色彩,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他想起顾曼曼手腕上那串他送的向日葵手链,想起她戴上时眼中闪过的微光,再看着赵承砚专注摆放花束的侧影,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心底悄然弥漫开,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赵承砚摆好花,满意地看了看,又和张国安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办公室的门关上,那抹亮色被隔绝在外,沉重的气氛再次笼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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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幕,沉沉覆盖在吴家那栋破旧筒子楼的上方。狭窄、堆满杂物的楼道里,声控灯昏黄的光线忽明忽灭,将斑驳的墙壁和剥落的墙皮映照得如同鬼魅。
何玲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工厂流水线十几个小时的站立,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她掏出钥匙,手抖得几乎对不准锁孔。好不容易打开门,一股陈旧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宇?妈妈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沙哑。
没有回应。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里间吴浩宇紧闭的房门缝隙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何玲的心猛地一沉。她摸索着打开客厅那盏瓦数极低的灯泡,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就在这时,客厅那部老旧的固定电话,骤然发出尖锐、刺耳的铃声!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如同鬼爪挠心。
何玲吓得一哆嗦,心脏狂跳。她犹豫着,不敢去接。铃声却锲而不舍,一遍又一遍,带着一种恶毒的执着,似乎要刺穿她的耳膜。
最终,她颤抖着手拿起了听筒。
“喂……”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恐惧。
听筒里,只有一片死寂。几秒钟后,一个经过处理、冰冷、毫无起伏的电子音传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何玲的耳中:
“日记本……交出来……否则……你儿子……死。”
“啊!”何玲短促地惊叫一声,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扔掉了听筒!听筒砸在地上,发出空洞的撞击声,那诡异的电子音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死……死……”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工装。恐惧,如同冰冷粘稠的毒液,瞬间淹没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里的忙音才彻底消失。死寂重新降临,却比刚才的铃声更令人窒息。
何玲强撑着发软的腿,走到门口,想确认一下门锁。就在她拉开锈迹斑斑的铁门闩时,借着楼道昏黄的光,她惊恐地看到——
在自家那扇油漆剥落、布满灰尘的木门上,赫然泼洒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粘稠的红色油漆!那红色如同凝固的鲜血,顺着门板蜿蜒流下,在昏暗中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油漆中间,还用同样的红色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狰狞的大字:
**“凶 手”**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何玲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她猛地捂住嘴,才堵住即将冲口而出的尖叫。她慌乱地关上门,反锁,身体顺着门板滑坐到冰冷的地上,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她目光扫过门缝下方,瞳孔再次骤缩——一张折叠起来的白色纸片,不知何时被塞了进来,静静地躺在地上。
她用尽全身力气爬过去,颤抖着手捡起纸片,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宋体字,冰冷而清晰,如同最后的通牒:
**“交出日记,否则下次泼的,就是真血。”**
恐惧彻底攫住了她。她崩溃地蜷缩在地上,无声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呜咽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她不敢大声,怕惊动里屋的儿子。
一门之隔的卧室里,吴浩宇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耳朵。门外的电话铃声、母亲压抑的呜咽、死一般的寂静……如同魔咒般钻进他的耳朵。他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牙齿深深咬进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那双曾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溺水之人,一点点沉入冰冷黑暗的深渊。那无形的绞索,已经紧紧勒住了他脆弱的脖颈,几乎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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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灯光惨白,映照着张国安紧锁的眉头。他刚挂断一个来自上级部门的电话,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语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上面……又在催了。话很难听,说我们顶着这么大的舆论压力,拿着萧家给的‘铁证’(视频)和吴浩宇的明显动机,却迟迟不抓人,是不是想包庇谁?是不是能力有问题?”
他疲惫地抹了把脸,目光扫过同样疲惫的队员们:“赵局那边压力更大,他在尽力周旋,但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萧家编织的这张网,太密,太重。”
叶瑞安沉默地站在窗边,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钢筋水泥的丛林,看到那栋破旧筒子楼里正在发生的无声酷刑。一种冰冷的愤怒在他心底蔓延,但职业的理性让他强行压制着。
“他们越是这样疯狂施压,越是证明我们寻找的方向是对的。”叶瑞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吴浩宇是关键突破口,但他和他母亲现在的状态……我们强行接触,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把他们彻底推向崩溃边缘。”他想起顾曼曼在吴浩宇眼中看到的绝望,那是一种同类的气息,让他心头揪紧。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国安:“张队,当务之急,还是得从外围找缝隙!萧然那个所谓的小团体,那几个家境不错、跟他形影不离的男生,是我们前期走访时唯一能感觉到‘紧张’的群体。他们知道些什么,恐惧着什么。突破口,很可能就在他们身上。必须想办法,撬开其中哪怕一个人的嘴!”
张国安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没错。刚子,大猫,明天开始,重点给我盯死那几个小子!查他们的底细,查他们最近的行踪,查他们和萧家、和陆铭铠有没有私下接触!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不能放过!菜菜,继续给我挖监控,案发前后几天,学校附近所有能拍到的画面,一帧一帧地给我过!我就不信,一点马脚都露不出来!”
“是!”刚子、大猫沉声应道,眼神如鹰隼。
“明白!张队!”菜菜用力点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跃跃欲试。
小安子也打起精神:“我带人再去学校周边转转,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摊贩或者路人。”
任务分配下去,办公室再次陷入紧张的忙碌。打印机嗡嗡作响,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对讲机里传来调度指令的电流音。每个人都绷紧了弦,在巨大的压力和有限的线索中奋力挣扎,试图撕开那笼罩在真相之上的厚重黑幕。
叶瑞安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顾曼曼下午发来的简短信息,只有一张照片:一只瘦弱但眼神温顺的小黄狗(麦麦)蜷缩在柔软的垫子上睡着了。下面附着一行字:“它睡了,很乖。放心。”
看着那张照片和那行字,叶瑞安紧绷的神经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慰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案情板上那个巨大的问号。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挣扎闪烁。在这无形的绞索越收越紧的时刻,那一点关于麦麦的消息,那束格格不入却依旧坚持绽放的向日葵,成了这冰冷战场上,一丝微弱却倔强的暖光。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们要守护的,不仅仅是真相,还有那些在黑暗中濒临破碎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