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艰难的复诊与陪伴

灰蒙蒙的晨光透过顾家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条惨淡的光带。客厅里弥漫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和压抑。孟云靠在沙发上,眼下一片乌青,强撑着精神。范天明坐在一旁,沉默如山。角落的阴影里,叶瑞安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只是当手机屏幕上显示姚秋英教授肯定的回复“尽快安排,上午十点”时,他布满血丝的眼眸深处,那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焰才轻轻跳动了一下。

卧室门终于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林溪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憔悴,但眼神却有一种支撑后的沉稳。她对上客厅里几双焦灼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却清晰:“她…稳定些了,刚睡着,很沉。”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孟云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范天明紧锁的眉头也略微舒展。

叶瑞安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林溪的肩膀,望向那条门缝内沉沉的黑暗。他没有说话,只是撑着墙壁,有些僵硬地站起身。

上午九点刚过。

顾曼曼被孟云和林溪从沉睡中轻声唤醒。她睁开眼,瞳孔里没有睡醒的惺忪,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茫然,仿佛灵魂还未完全归位。对即将到来的复诊,她没有抗拒,也没有期待,只是顺从地洗漱,换上了一身宽松柔软的衣物,像个被抽掉了提线的木偶。她刻意避开了叶瑞安的目光,甚至在他递过一杯温水时,也只是微微侧身避开,沉默地接过了母亲递来的水杯。

叶瑞安将她的回避看在眼里,心脏如同被细密的针扎过。他没有试图靠近,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拿起车钥匙,拉开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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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行驶在去往姚秋英教授诊所的路上。清晨的城市已经苏醒,车流穿梭,行人匆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带着新一天的生机。然而,车内的空气却凝固得如同深冬的寒冰。

叶瑞安沉默地开着车,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所有的感官都高度集中在副驾驶座后方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后视镜里,顾曼曼紧紧贴着车门坐着,身体下意识地远离他。她侧着头,脸几乎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仿佛要将自己彻底隔绝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之外。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更衬出她眼底的灰暗和深深的倦怠。她双手环抱着自己,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外套的袖口边缘,形成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

叶瑞安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烈的、无声的抗拒和疏离。每一次红绿灯前的短暂停顿,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让他屏住呼吸,生怕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都会惊扰到她脆弱如薄冰的神经。

他不再试图交谈。只是在一个红灯时间格外长的路口,他沉默地从前排中央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温度刚刚好的温水。他没有递给她,只是轻轻放在了靠近她这一侧的后排杯架上。然后,他又极其自然地升起了一点她那边车窗的遮阳帘,避免过于刺眼的阳光直射她的眼睛。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路面,依旧沉默。

顾曼曼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了那个散发着微弱热气的保温杯上,又扫过被调整过的遮阳帘。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沉寂。她没有碰那杯水,也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模糊的市井喧嚣。叶瑞安的沉默不再是疏离,而是一种沉重的、充满痛惜的守护,如同无形的空气,包裹着她,却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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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姚秋英教授诊室那扇厚重的、隔音良好的门,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茧房。光线柔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的草木香薰味道。姚教授已经坐在那里等候,她穿着素雅的米白色针织衫,脸上带着温和却专业的沉静,眼神如同平静的湖水,能包容一切惊涛骇浪。

“曼曼,来了。” 姚教授的声音温和,没有多余的寒暄,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她示意顾曼曼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那沙发柔软宽大,如同一个温暖的怀抱。

顾曼曼的脚步有些虚浮,沉默地走过去,坐下。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刻意挺直脊背,而是有些脱力地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双手依旧紧紧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她低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紧扣的手指上,仿佛那里藏着所有难言的答案。

姚教授没有立刻发问。她只是静静地观察着顾曼曼的状态:苍白的脸色,眼下浓重的青影,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疲惫。她注意到顾曼曼刻意回避门口方向的目光,那里站着沉默的叶瑞安。

“感觉怎么样?” 姚教授的声音放得更轻,如同羽毛拂过水面,“昨晚…一定很难熬吧?”

顾曼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混乱的噩梦碎片,那些尖锐的争吵声,那种灭顶的绝望感……千头万绪堵在胸口,沉重得让她窒息。她只是更紧地咬住了下唇,用力到几乎渗出血丝,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沉默,如同厚重的幕布,笼罩着她。

姚教授没有催促。她只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点距离,眼神专注而包容地看着顾曼曼,传递着无声的等待和理解。诊室里只剩下香薰机极其细微的喷吐声,以及顾曼曼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顾曼曼紧握的拳头终于极其轻微地松开了些许。她依旧低着头,声音如同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破碎的哽咽,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吵…好吵…太黑了…跑不掉…他们都在骂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撕扯出来,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无助。

姚教授静静地听着,眼神温和而专注,没有打断,也没有评判,只是用眼神传递着:“我在这里,我在听。” 她适时地递过一张柔软的纸巾。

顾曼曼没有接纸巾,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她紧紧交握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叙述,声音时而低不可闻,时而带着惊悸的颤抖,语句破碎,逻辑混乱,充满了噩梦的意象和现实的痛苦交织。她提到了黑暗中的追逐,提到了那些指责的声音(叶瑞安的质问,赵承砚的愤怒,甚至幻听中队友的控诉),提到了药物的依赖和随之而来的羞耻,提到了那种“撑不住了”的灭顶绝望……

姚教授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织工,在顾曼曼破碎混乱的叙述中,极其温柔地引导着,帮助她一点点梳理那些纠缠不清的情绪丝线,将恐惧、自责、愤怒、无助……一一辨认出来,赋予它们名字,让它们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形,不再仅仅是黑暗中无法名状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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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外,是另一个安静却暗流涌动的空间。

叶瑞安坐在走廊靠窗的长椅上,背脊虽依旧挺直,却难以掩饰周身蔓延开来的疲惫与紧绷。他的目光如同钉子一般,牢牢嵌在诊室那扇紧闭的木门上——那是一扇厚重而沉默的门,仿佛将所有的声音吞噬殆尽,隔绝了门内外两个世界。他眉头无意识地深锁着,像是压上了无形的重量,而嘴唇则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透出几分隐忍与压抑,似是内心正承受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偶尔有护士经过,轻微的脚步声都会让叶瑞安瞬间警觉地抬眼,随即又因为不是诊室门开而重新垂下眼帘,陷入更深的沉默和等待的焦灼中。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指尖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焦虑地捻动着,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诊室的门终于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姚秋英教授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治疗后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沉静平和。她轻轻带上门,走向坐在长椅上的叶瑞安。

叶瑞安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他迎上姚教授的目光,眼神里充满了急切、担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自责。

“姚教授,”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她…怎么样?”

姚教授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写满煎熬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她示意叶瑞安坐下,自己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瑞安,” 姚教授的目光直视着他,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你之前发现药物过量的问题,警觉性非常必要,这一点我必须肯定你。”

叶瑞安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一丝。

“但是,” 姚教授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你表达担忧的方式——那种激烈的质问和情绪的爆发——对曼曼来说,造成了非常严重的二次伤害。”

“二次伤害”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叶瑞安心上。他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现在的情况,就像站在布满裂痕的薄冰上。” 姚教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专业的冷静,“任何一点过度的刺激,尤其是来自她潜意识里最在意、最依赖的人的情绪风暴,都可能让她脚下的冰层彻底崩塌,坠入更深的绝望。昨晚的崩溃,露营的冲突,都是这种刺激的直接后果。”

叶瑞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无法承受姚教授话语中的重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瑞安,我理解你的焦急和心疼。” 姚教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语重心长,“但爱一个人,尤其是帮助一个深陷PTSD泥沼的人,光有决心是不够的。需要专业的方法,需要极大的耐心,更需要稳定如磐石的情绪。你现在的状态,”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他憔悴的脸和紧握的拳头,“你自己也在情绪的悬崖边上。这样的你,如何给她需要的安全感?”

叶瑞安猛地睁开眼,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自责、痛苦、被点破的狼狈,以及一种豁然开朗般的震动。姚教授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自以为是的“守护”,露出了底下被焦虑和恐惧驱动的失控本质。

“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疾风骤雨式的‘拯救’,而是细水长流的、稳定的陪伴。” 姚教授的声音恢复了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空气一样存在,像大地一样稳固。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在她抗拒的时候保持距离。让她感受到安全,而不是压力。你能做到吗?”

叶瑞安久久地沉默着,胸膛微微起伏。诊室紧闭的门,姚教授沉静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溪水冲刷着他被灼痛的心。那些翻腾的焦虑、急切、还有深藏的自责和恐惧,在理智的审视下,渐渐沉淀下去。他缓缓抬起头,再看向姚教授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痛苦依旧清晰可见,但深处却多了一种被点醒后的、沉重的清明。

他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低沉:“我明白了,姚教授。我会…尽力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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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的门再次打开,顾曼曼走了出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疲惫并未散去,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到极限的绝望感似乎消散了一些。她依旧沉默,眼神有些空茫,像是经历了一场耗费所有心力的长途跋涉。

叶瑞安立刻站起身,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迎上去询问。他站在原地,只是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重新调整后的、小心翼翼的关切。

孟云和林溪也围了上来,轻声询问着。顾曼曼对她们勉强地、极其微弱地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目光依旧回避着叶瑞安。

返程的车内,气氛依旧沉默,却不再像来时那样充满了无形的冰刺和令人窒息的张力。叶瑞安专注地开着车,速度平稳。他不再试图通过后视镜频繁地观察她,也没有再做出任何可能被视为“过度关心”的举动。他只是在她无意识地抬手揉了揉额角时,默默地将车内空调的风向调开,避免直吹她的头部。

顾曼曼依旧靠着车窗,望着外面流动的街景。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车子驶过一个长长的、洒满阳光的缓坡,窗外是开阔的城市远景。就在车子即将驶下坡顶时,一直沉默望着窗外的顾曼曼,忽然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抬起手,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指尖,轻轻地将自己这一侧的车窗,按下了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

微暖的、带着初夏草木气息的风,瞬间从那条缝隙里钻了进来,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撩起她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

她的眼睛依旧望着窗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但坐在驾驶座的叶瑞安,通过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条被按下的窗缝时,他那一直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的手,几不可察地、缓缓地松开了些许力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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