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溃心

(卯时·骨笛凝霜)

杨烈指尖抚骨笛之孔,晨霜凝于笛身,成细珠焉。朔州城头狼旗,寒风中颤如败叶,旗杆根冰壳,昨夜复裂半寸,露其内黢黑之木心。其足侧置骨笛十数,皆以战死匈奴兵之腿骨磨就,笛孔大小不一,能作匈奴草原之调。最上者,刻小字“家”,乃张木匠孙以小刀镌之。

“元帅,笛皆试妥矣!”张木匠孙捧笛奔至,童棉袍袖口沾骨粉,冻红之手攥羊毛毡,“拭三遍,音更准!”以笛孔对晨光,“能吹《敕勒川》,吾从俘学之。”

壕中,汉兵缠羊毛于箭杆。石蹲伤兵间,为腰侧被马槊划开之工兵裹创,绷带中垫晒干之艾叶——周婆言此可驱寒,复塞陶埙于伤兵怀,乃民间所征:“吹以解闷,勿常念痛。”

伤兵啮冻硬之麦秆,痛汗出额而笑:“胜漠北。昔吾辈被围,鸟兽之声亦不可闻。”忽自怀出油纸包,内有冻硬麦芽糖数块,“后营所送,甘也,与汝童食。”

杨烈望城头狼牙营卒,皆缩颈跺脚,皮袄领露兽毛,皆结绺。其摸袖中所藏匈奴歌谣抄本,上以炭笔标最动乡愁之曲。昨夜灰儿归报:呼兰军中多被掳之草原牧民,近夜常有唱思乡歌者,呼兰斩其首三。

(辰时·笛传乡音)

“吹!”

杨烈令旗挥,汉兵举骨笛就唇。张木匠孙立土坡领奏,童面冻红,笛音清亮如草原风:“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笛声随风飘城头,初匈奴兵以为汉军诡计,皆捂耳。及《敕勒川》之调三复,一少匈奴兵忽止跺脚,目直望北方——其草原故乡也。

石吹陶埙和之,埙音浑厚,与骨笛清越相应。见城头一匈奴兵悄释弯刀,指于衣襟打拍,唇翕动,似随哼唱。

“勿吹!”城头呼兰怒劈箭筒,铁矛指城下,“再听者割耳!”

然笛声若有足,顺箭孔入城。内城匈奴卒闻之,或蹲地抱首,或望北泣,即狼牙营最悍之黑石百夫长,亦悄转身——其乡在敕勒川侧。

杨烈立土坡,望其动摇者,谓秦岳曰:“观彼小兵,指在数拍——其听入矣。”

(辰时三刻·歌动军心)

“易《折杨柳》!”杨烈令旗再挥。

此次汉军中之匈奴俘吹之,笛音带哭腔,若妻送夫出征之呜咽。张木匠孙蘸水于骨笛,冻成薄冰之笛孔发更苍凉之颤音:“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愁杀行客儿……”

城头骚动愈甚。一匈奴兵忽掷刀,向北方叩首,呼母名。呼兰铁矛洞其胸,尸坠城下,然未止更多人随唱。

内城汉奴亦起哄,药铺掌柜子会数句匈奴歌,立巷口随笛音唱,引数匈奴兵探头。绿袄妇之夫趁机于狼牙营粥中多掺沙,无人觉。

秦岳先锋队悄挪城下,盾裹羊毛,行雪地无声。张木匠孙所创消音鞋得用,鞋底缚厚毡,踩冰唯沙沙声。

(午时·音止戈休)

日当顶,杨烈令止吹。城头匈奴兵若失魂,或望北呆立,或相抱痛哭,即呼兰之怒亦乏力。

汉营中,伙房煮大锅羊肉汤,香飘城头。石分汤与伤兵,特多舀骨髓:“闻明日送新棉衣,自江南运至。”

王二柱拄拐来,独腿踩雪地成坑:“灰儿适叼回羊皮,上有泪痕——必某匈奴兵私掷下者!”

杨烈蹲雪地,以枝画草原图,圈数部落位:“此皆其乡,最近者亦千里。”

张木匠孙啃麦芽糖来,糖渣坠冻裂手背不顾:“元帅,吾能作大胡笳!”出羊角自怀,“以此为喇叭,声可传更远!”

(未时·笳鸣归思)

大胡笳成,云层渐厚。乃以巨野羊角为之,张木匠孙钻七孔,能作更悲之调。秦岳抱胡笳立土坡,其少时常于边境,会吹数句匈奴《思乡曲》。

“呜——呜——”

胡笳声若伤狼哀嚎,逾骨笛透心。城头匈奴兵再也忍不住,一百夫长大呼:“吾辈欲归!”

“归!归!”愈多人随喊,声震城头冰棱簌簌落。呼兰举铁矛劈最前者,却为后涌之卒推搡后退,铁矛几脱手。

石趁机率数汉兵钻城下排水口,此次无人拦——匈奴兵注意力全为胡笳声与同伴呐喊所夺。其留麦芽糖于雪地,上插骨笛,与私掷羊皮之匈奴兵。

(申时·阵前倒戈)

日西斜,城头忽起震天喊。黑石百夫长率半狼牙营卒,举刀冲呼兰帐,呼“杀呼兰,还草原”!

“此时也!”杨烈令旗指城头。

秦岳先锋队循云梯上,此次无箭,或匈奴兵竟扶云梯。石先翻垛口,举骨笛吹《敕勒川》,即十数匈奴兵掷刀,随其入城。

呼兰乱中为黑石一矛洞胸,临死犹嘶吼:“草原之叛者!”然其声旋为“归”之呐喊没。

汉兵如潮入城,与倒戈匈奴兵并战。石见私掷羊皮之匈奴兵,正抱胡笳吹,泪挂脸而笑甚灿。

(酉时·残阳归心)

残阳染朔州城作血色,汉军已控全城。杨烈立城头,望倒戈匈奴兵,正围骨笛胡笳,互教乡歌。张木匠孙分麦芽糖与彼,童面沾糖,然乐甚。

石蹲城门洞,为黑石百夫长裹伤。其臂为流矢擦破,笑甚灿:“吾辈久不欲战,乃呼兰逼之!”出羊皮自怀,上绣小蒙古包,“吾妻所绣,言悬之可思家。”

王二柱拄拐来,独腿血冻成壳,却呼欲北行:“闻草原有水草佳处,吾辈亦往观之!”

杨烈望北草原,其天逾城而蓝。知十五日乡音,不仅破城,更溃心。若彼骨笛胡笳,至坚之甲,难隔归乡之思。

(戌时·寒星共歌)

寒星上夜空,城中歌声未止。汉兵与倒戈匈奴兵围篝火,轮吹骨笛胡笳,唱汉《折杨柳》与匈奴《敕勒川》。张木匠孙教刻骨笛,匈奴兵则教汉兵草原歌。

杨烈拾刻“家”字之骨笛,就唇吹《折杨柳》一句,即有匈奴兵以胡笳应。忽谓秦岳曰:“明日勿吹矣。”

秦岳愣:“然则用何?”

“用酒。”杨烈望篝火旁欢笑者,玄甲冰碴映星光,“告之,归乡之路,汉军护之。”

石卧城头草堆,怀揣麦芽糖,甜味散舌尖。忽念江南母,念其言“天下之家,实皆类也”。

一匈奴童就其坐,手捧骨笛——石所与也:“石哥,明日犹歌乎?”

石抚童首,见张木匠孙正教匈奴兵刻汉字,王二柱分羊肉与众,杨烈立城头,玄甲影为火光拉之长。忽觉此为歌声所醒之城,终有家之温矣。

秦岳来,塞烤红薯于其手:“食之,明日尚送其归。”

石啮红薯,甘暖顺喉下。望北草原,其星逾城而亮,或彼匈奴兵旦夕可归,然知天既明,必有新事于城中生,若彼不褪之乡音,连每颗思家之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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