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时惑敌

(卯时·阴云蔽日)

杨烈靴底碾霜结之梆,作沉闷声。朔州城头狼旗,于铅灰天幕下低垂,旗为昨夜寒风裂,多破口,如老父面之皱纹纵横。烈仰而望,乌云密不透天光,忽生一念:如此天,最宜为颠倒黑白事。

"元帅,天阴如此,恐将雪。"张木匠孙抱空桐木梆奔至,儿棉帽耳上沾冰碴,冻红之手攥松香,"某磨梆内壁使薄,声可传更远!"举梆敲之,"咚"然,质浑厚,竟与城内更夫老梆七分似。

壕中,汉兵纳碎石于布囊。石蹲伤卒间,为流矢穿肩胛之工兵换药,药中掺晒干之远志——周妪言此能安神,又系小铜铃于伤卒颈:"闻铃响则醒,勿令寒侵肺。"

伤卒咧嘴笑,露缺门牙之齿床:"胜漠北。昔年吾辈迷路,三日不知昼夜,唯啃雪块活。"忽自怀出油纸包,内为冻硬芝麻糖,"后营所送,甘也,与汝食。"

烈望城头更楼,灯笼犹明,按制卯时三刻当灭,却迟迟未动。摸袖中藏之时辰对照表,上以炭笔标城内更夫换班时与口令,昨夜灰儿归报:呼兰防汉军夜袭,命更夫每刻敲梆报时,号声不得断——此反予汉军可乘之机。

(辰时·错敲更)

"各队就位!"

杨烈令旗挥,汉兵抱仿梆向城墙四周散。张木匠孙率人刷桐油于梆,儿面沾油迹,却倍起劲:"如此声更似!令彼分不清城内外所敲!"

依计,一队辰时正敲卯时梆,"咚——咚——"两声闷响,穿阴云,向城内飘。城头匈奴兵显然一愣,一哨兵探首张望,口出骂詈,显是疑时辰有误。

石率二队伏东门土坡后,怀记时竹牌。待约一炷香,举梆敲四下——此为午时信号,较实时早二时辰。东门更楼内即传慌乱足音,似有人争此时究竟何时。

"再加劲!"石低声谓同伴,"令彼时辰彻底乱!"

遂仿更夫吆喝,声故捏与城内更夫几分似:"辰时三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喊毕故停片刻,待城内更夫真吆喝,又于另一侧敲未时梆。

城头呼兰旋觉不对,于城楼暴怒,命人向城下射箭,欲驱此"假更夫"。然汉军散各处,声此起彼伏,竟难辨具体位置,箭雨射出,唯落空无一人之雪地。

(辰时三刻·时乱营慌)

混乱如疫,于城内蔓延。当换岗之卒不知该不该下岗,守箭孔之哨兵熬得眼红,却无人接替;伙房厨子按"假时辰"作午饭,送城头反被斥"太早",只得端回重热,往复折腾,怨声载道。

绿袄妇之夫在粮房当差,私语妻:"狼牙营人方来索早饭,言才卯时,然吾辈明明刚食早饭未久!"红袄女送水与匈奴兵,见两哨兵争执,一谓当敲午时梆,一谓才辰时,争至末竟拔刀相向。

杨烈立土坡,望城头东倒西歪之匈奴兵,谓秦岳:"观彼哨兵,头一点一点——必是熬不得,却不敢睡,恐误时辰。"

秦岳长戟于冰面划火星:"稍后令投石机向更楼近砸,惊之,令彼更分不清时辰。"

十块冰弹呼啸砸向城内更楼,虽未中,却吓得更夫几坠楼梯。彼慌乱中敲错梆,将未时作子时,这下连呼兰亦分不清是汉军捣乱,还是己人糊涂。

(午时·错时袭扰)

日升至当空,然阴云太厚,竟看不出是午时还是辰时。汉军趁机发小规模袭扰,投石机向城头砸冰弹,弓箭手射火箭,却皆点到即止,意不在杀伤,而在不让匈奴兵有片刻安宁。

石率人于城下敲亥时梆,仿深夜之寂,忽以强弩射向城头最疲之哨兵。那哨兵正打盹,被箭穿肩,惨叫滚下城楼,惊得余卒纷纷拔刀,以为汉军将夜袭。

"汉狗弄诈!"城头匈奴兵怒吼反击,然因时辰错乱,不知当派多少人守,有队冲前,有队犹原地犹豫,乱作一锅粥。

杨烈令伙房按时开饭,喷香羊肉汤于壕中弥漫,与城内混乱之景形成鲜明对比。伤卒饮热汤,观城头笑话,面上皆露久违之笑。王二柱拄拐来,独腿于雪地踩坑:"灰儿方叼回梆碎片,上有齿印——必是城内更夫急而咬之!"

(未时·更夫反水)

混乱中,一老更夫不堪其扰。彼在朔州敲梆三十年,未尝受此窝囊气,为汉军假信号搅得心神不宁,又被呼兰打骂数次。趁换班间隙,私跑到城墙根,向城外掷一布包。

布包内为城内更楼分布图,及呼兰新定口令——因时辰混乱,呼兰不得不多次换口令,反令卒记不住。老更夫又于布包上图:三更(实时为亥时)换岗,此时守卫最懈。

杨烈观布包上图,谓张木匠孙:"今夜,吾辈与彼来个真'夜袭'。"

儿目一亮,抱梆向工匠营奔:"吾辈作更大之梆,令全城皆闻!"

内城混乱犹剧。狼牙营百夫长因记错换岗时,被呼兰杖二十;两伙夫因做饭时争执,遭军法处置;最可笑者,有队卒以为至熄灯时,竟于白昼吹灭城头火把,被箭射倒数人。

(申时·真假难辨)

日始西斜,阴云却丝毫未散。汉军改策,不复乱敲,而故与城内更夫梆声错半拍,成诡异回声效。城内更夫敲"咚",城外则敲"咚——",拖长尾音,令人心烦。

呼兰终想出一法,命人于城头竖竿,悬异色灯笼表时辰:红为辰时,绿为午时,黄为酉时。然汉军旋即仿之,于城外亦竖竿,挂色近之破布,远观之,真假难辨。

"汉狗太狡!"呼兰怒碎望远镜,铁矛于城砖戳小坑,"缚所有更夫!本侯亲守时!"

然彼一人怎顾得过来,未久,便累得靠箭孔打盹,醒后竟亦忘此时是何时,只得胡乱令敲梆。

(酉时·疲兵之计)

残阳余晖终透云层,为城头镀惨淡金红。然城内匈奴兵已分不清是日出还是日落,有以为天刚亮,精神一振;有以为天快黑,愈疲惫。

杨烈观时机近,谓秦岳:"令跳荡队备,今夜依老更夫言,三更(实时亥时)动手。"

秦岳点头,转身安排。张木匠孙抱巨梆奔来,儿面沾胜利笑:"元帅,吾辈此梆,能令全城闻收兵号!"

汉军始休整,养精蓄锐,与城内疲惫之匈奴兵形成鲜明对比。石分山楂糕与伤卒,特多予几块:"饱食,明日可见胜矣。"

(戌时·夜袭正时)

亥时刚至,城内更夫被缚,无人敲梆,一片死寂。杨烈知,匈奴兵必以为此时还是白昼,防备最懈。

"动手!"

杨烈吼声于夜空炸响。跳荡队如狸猫攀城头,城头匈奴兵果然多在打盹,有甚者竟靠箭孔睡去。短刀抹喉时,彼皆未及发声。

张木匠孙敲响巨梆,"咚——咚——咚——"三声,此为收兵信号,却被汉军用来告后续部队入城。城内匈奴兵闻梆声,还以为至收兵时,纷纷弛警惕,待反应过来,汉军已占大半城楼。

"杀!"杨烈吼声于城内回荡。汉军如潮涌入,与跳荡队合,长戟挥舞处,匈奴兵尸如饺坠。

石举梆冲城门,见绿袄妇以扁担击匈奴兵后脑,红袄女抱受伤跳荡队员向民房躲,那送布包之老更夫则提灯笼,为汉军指路。

(尾声)

十四夜之风带寒,吹篝火噼啪响。杨烈立更楼,观那架被砸坏之更漏,内水早冻成冰。张木匠孙抱巨梆,为汉兵演敲不同时辰,引阵阵笑。

石蹲老更夫侧,递热汤。老更夫饮汤,叹曰:"活一世,未尝见如此打仗,不拼力,拼时辰。"

王二柱拄拐来,独腿上血冻成硬壳,却笑不合嘴:"呼兰那厮,至今恐还不知究竟是何时!"

杨烈望北城方向,彼处犹有厮杀声。知十四日"乱时"之计,不仅乱敌部署,更瓦解其志。如那被敲乱之梆声,一旦失对时间之觉,人便陷无边混乱与恐惧。

寒星终自云层出,照亮城内街巷。石躺更楼草堆,怀揣芝麻糖,糖甘于舌尖散。忽念江南之母,念其言"日子快慢,全在心里之钟"。

那匈奴儿挨其坐,手捧烤羊肉,石所予也:"石头哥,明日还敲梆否?"

石摸儿头,见张木匠孙以梆为汉兵演口技,王二柱分汤与俘虏,杨烈立更楼窗,玄甲影被月光拉得长。忽觉,此被时辰搅乱之城,终寻回属它之节奏。

秦岳走来,塞烤红薯于其手:"食之,明日还须再战。"

石咬红薯,甜暖顺喉下淌。望北城黑暗,彼处火光弱些,或许呼兰真撑不住,然知,天一亮,日必照常升,不管昨夜时辰多乱,新战总会准时始,如那永不失约之梆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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