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信溃防
（卯时·冰牍传讯）
杨烈指划冰面，留浅白痕。朔州城头狼旗隐于晨雾，仅余灰影，旗杆根冰壳裂逾昨日，如终不合之创。其侧置冰牍，广可盈掌，炭书"粮且尽"三字——昨夜自城隙出者，字为融雪所渍，迹略模糊，然灼手逾诸战报。
"元帅，"张木匠孙抱苇杆至，童履前绽，趾露冻土，踏痕殷然，"吾辈已缚书于苇杆！"苇端缠油纸，内裹汉檄，兼汉匈二文，书"降者免死，分粮三石"。
壕中汉卒，以冻裂之手缠布条于箭杆。石蹲伤卒间，为一臂骨为马槊所碎之工兵正骨，夹板取匈奴破矛杆为之，隙间塞干草："周妪言干草可暖，胜秃木。"
伤卒衔冻麦秆，痛汗涔涔而笑："胜漠北。昔年断胫，唯以马粪为垫。"忽探怀出油纸裹，中藏半块沙枣饼："后营所馈，甘味，与汝食。"
杨烈望城头第三垛，积雪有屡践之痕，较他处薄寸许。昨夜冰牍不独言粮尽，亦绘简图：内仓侧有枯井，通外城排水渠。其抚袖中藏牍，乃周妪笔迹："呼兰疑汉卒，夜必屠"——匈奴守将呼兰已疑城中汉人矣。
（辰时·苇箭传檄）
"发苇箭！"
杨烈令旗挥，二十射手齐张弓。苇杆裹油纸，乘晨光如白鸟掠冰壕，带风鸣扎城头。张木匠孙持小旗旁计数，每箭中垛，辄向雪地画竖杠："十五、十六......"
城头匈奴兵初以为常箭书，挥刀劈碎七八支。及一汉籍小兵私拾，拆油纸见布告，忽瘫坐垛后——上书"凡汉人助守者，既往不咎"，下钤汉军红印，印泥以胭脂调，冰天中红甚刺眼。
"汉狗放妖言！"呼兰吼声自城楼出，一矛挑碎小兵手中布告，铁矛洞其喉，尸如木段坠城头，砸冰壕作闷响。
然更多苇箭越垛，落内城街巷。一着绿袄妇人拾得，识上面汉字，忽抱儿奔粮仓——其夫为汉人，为呼兰所逼守仓者。
杨烈盯城头犹豫者，彼握刀之手颤。谓秦岳曰："观第七垛，兵卒刀柄缠红绸——乃吾云州样式，必为所掳百姓。"
（辰时三刻·疑杀震城）
呼兰之疑为苇箭所激。立城楼怒吼："缚尽汉籍兵卒！"三十余汉兵为绳所贯，如牲口拖至城头，内有药铺掌柜子，那后生怀犹揣半块麦饼，乃其父私塞者。
"言！谁与汉狗通消息？"呼兰铁矛指后生喉，矛尖血珠滴其棉袄，晕深色痕。
后生梗颈不语，其母昔为匈奴兵所杀，父言汉人终当复归。呼兰见状，一矛穿其胸，后生血溅旁数汉兵面，或惧瘫，或紧握拳。
"善！"城下楼汉兵怒喝，石之冰棱箭带风射呼兰，为其矛拨，箭擦耳际钉城楼柱，箭尾红绸抖如火团。
杨烈忽谓张木匠孙："易苇箭头为冰棱，蘸羊血！"童子愣，既而悟，冰棱箭射城砖则碎，羊血混冰碴类真血，可令匈奴人疑同伴中箭。
果也，及蘸血冰棱箭密集射城头，匈奴兵慌，以为汉军始射杀被缚汉人，纷后退——彼惧溅血，更怕沾"晦气"。
（午时·井渠传声）
日升至顶，城头捆绑未止，呼兰杀红眼，即匈奴兵亦互疑。汉兵于冰壕后支铁锅，煮掺雪块之马肉汤，汤面浮油花冻作亮片。
石将己碗中肉块夹与王二柱，老兵独腿在雪地冻紫，假肢接口血痂裂，渗血丝。"王叔观此，"石指城头，"缚人绳松——彼自家人亦私放线。"
王二柱不接肉块，反塞旁伤卒："与这后生补，彼明日尚需爬井。"老卒探怀出油布包，内有硝石："张小子母托人致，言可化冰。"
杨烈蹲雪地，以枝画内城枯井位。秦岳凑前，见其于井旁画圈，侧标"亥时"。"元帅欲夜自井入？"秦岳声压低，其肩箭伤为汗浸作痛。
"非入，乃传声。"杨烈以枝敲冰面，"令工兵营向枯井掘浅沟，埋空心苇杆——彼于井旁语，吾辈可闻。"
张木匠孙啃沙枣饼至，饼渣落冻裂手背不顾："元帅，吾辈能作风箱！"童子探怀出小木块，上钻孔，"向苇杆鼓风，可传吾辈言！"
（未时·风箱传谣）
"风箱备妥！"张木匠孙举牛皮小风箱，鼓风作呜呜声，声循埋地苇杆向内城飘。
杨烈对风箱口喊话，声透苇杆达枯井旁，如远来鬼声："呼兰将屠城......"
守仓汉籍小兵方缩井旁烤火，忽闻此语，惊落手中火把。一老兵识其声为杨烈——三年前于云州曾见此将军，时为校尉。
"是杨将军！"老兵声低，"彼言呼兰将屠城！"
此语如野火于汉兵中传。彼忆今早被杀之药铺掌柜子，忆呼兰视己如狼之目，心疑惧滋长。一小兵私向井投石，欲验是否真有通道。
"咚"一声闷响自地下传，汉军工兵伏沟中听，闻响皆笑。秦岳谓杨烈："成矣！彼信之！"
城头呼兰似觉异，忽令封井。然已迟，"屠城"之谣如冰下水，于城内潜蔓延，即匈奴兵亦互问："果将屠城？那吾辈粮何恃？"
（申时·冰谍传警）
日西斜，城头捆绑忽止。杨烈数城上人影，见汉籍士兵少七人——必为私释，或......
"元帅观此！"石指城墙根，一黑影自垛口坠，非被推，乃自跳！黑影落地向汉军阵前爬，身皮衣沾血，口中犹喊甚。
"是粮仓王老兵！"秦岳识之，昔于云州共守城，"速救！"
汉兵冲前拖老兵回壕，其胸插匈奴箭，然紧握布片："呼兰......今夜......烧粮仓......"
布上绘歪扭图：内仓旁画火盆，侧书"三更"。原来呼兰怕汉人内应烧粮，欲先动手，焚尽粮食使汉军即破城亦难守。
杨烈指节捏白。谓秦岳："汝率五十人，自枯井入，务必保粮仓。"又谓张木匠孙："作二十火箭，瞄粮仓草顶！"
童子力点头，小手之风箱犹微烫："吾辈于箭尾缚铃，令彼以为夜鸟！"
（酉时·残阳传降）
残阳染朔州城作血色，城头匈奴兵始换岗。一着红袄女子忽自垛口探首，向城下掷布包——乃前随匈奴小儿之姊！布包落雪地，石冲前拾得，内有半块麦饼，饼中裹一发：红色，乃女子自存者。
"是信号！"石目亮，"彼言愿为内应！"
杨烈望城头那抹红影，女子正为匈奴兵推搡向箭孔后躲，犹回首望汉军阵前。忽谓王二柱："汝率十人，举'降者免死'牌，至城下喊话。"
老兵拄拐起，独腿踏雪地成坑："无忧！吾这老面，彼尚识！"
王二柱之声于旷野回荡，以汉匈二语喊"呼兰屠城在即，降者分粮"。城上匈奴兵交语，一百夫长忽对城下喊："果分粮？"
"分！"杨烈接话，声透暮色，"携兵器来降者，多分一石！"
城头寂然。残阳沉西山，一箭忽自垛口射出，落汉军阵前，箭尾缚布："今夜三更，西角楼见。"
（戌时·寒星传火）
寒星上天际，汉营篝火尽灭，唯西北角雪地藏秦岳先锋队。张木匠孙抱连珠弩，伏雪地数箭，童子睫毛结霜，目不稍眨："余十二支......"
王二柱以独腿蹬冻土，向冰壕掷石，听回声度距："将及三更，苇杆有动静否？"
司听声之工兵点头："有足音向粮仓，至少二十人！"
杨烈握腰间横刀，刀鞘铜环映星光作冷光。望城头西角楼，彼处火把忽晃三下——乃约信号！
"击！"
秦岳先锋队如狸猫窜向城墙根，张木匠孙扣连珠弩，火箭拖红尾射粮仓草顶，然半空忽炸，散漫天火星——乃童子于箭中塞硫磺粉，故引匈奴兵注意。
同时，西角楼忽燃大火，乃红袄女子所放！火光中，见十数匈奴兵举刀冲之，女子抱火把奔粮堆，如不肯灭之火团。
"杀！"杨烈吼声裂夜空。
汉军阵前忽推出数十木车，车上积浸油柴草，火起时，照冰壕对岸举刀冲城下者——乃城内汉兵，彼杀看守，真降矣！
（尾声）
七日夜风带烟火气，拂人面发烫。杨烈立西角楼废墟，望内城燃烧之粮仓，玄甲上血冻作硬壳，却烫如火。
秦岳来报："元帅，粮仓保其半，呼兰率残兵奔北门！"
杨烈颔首，未语。见张木匠孙正为那匈奴小儿裹毯，儿手举冰棱，冰中冻红丝——乃红袄女子发。石蹲旁，为伤王老兵裹创，老兵怀犹揣那半块沙枣饼。
王二柱拄拐至，独腿血顺木腿下滴，却笑不合口："狗贼逃不远！老子即率弟兄追！"
杨烈望北门方向，彼处火光犹蔓延。不知此战尚需多久，然手中冰牍已化大半，"粮且尽"三字晕作水渍，如终落之泪。
雪地中，那系红绸之苇箭，正插呼兰弃铁矛旁，红绸随风飏，若血中绽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