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攻城
残星犹在鱼肚白际,杨烈已立于中军帐外之土坡。朔风卷沙砾,击甲胄,作细碎噼啪声,类前五日没入城墙箭孔之羽箭尾羽震颤余响。右手按腰间横刀,刀柄缠绳为汗浸而乌,复为寒夜冻僵,硌掌生疼。
"将军,各营皆已点卯。"副将周冲声甚沙哑,左额缠布渗暗红血渍,乃昨日为城上礌石碎片擦过所留。
烈不回顾,目越攒动之人头,落于二里外朔州城墙。城墙垛口后影影绰绰之黑影,较昨日稀,然露出之匈奴弯刀,于晨光中闪冷光,犹带不容小觑之狠戾。前五日军猛攻,如浪触礁石,碎之惨烈——首日架云梯十二,为火箭所焚,尽成灰烬;次日冲车撞门,为巨石所毁,木梁断;三日遣工兵掘地道,方破土即被城上觉,灌粪水竟夜……今营中能立之兵卒,已不足战前七成。
"今日不设云梯。"烈之声为风散,然清晰达周冲耳。
冲一愣,抬手抹冻出之鼻涕:"然则……用投石机?昨日新修之石炮十二,填火油桶……"
"亦不用。"烈转头,眼底满血丝,却亮甚,"传吾令,辎重营携诸陶罐至阵前,罐中悉满黑油。更令弓弩营备足火箭,瞄准城墙根之马面。"
冲虽满心疑,然依令转身传令。未几,着粗布麻衣之辎重兵,扛沉甸甸陶罐,于阵前排三列长队。此陶罐本盛水,今盛黑油,乃截西域商队所得,黏稠如漆,遇火即燃。
辰时三刻,城上匈奴兵见汉军阵前忽推出数十木车,车载黑糊糊陶罐,一时莫辨底细。守城主将,匈奴左贤王麾下骨都侯呼兰,方立城楼拭铁矛,闻斥候报,嗤笑一声,以矛尖指城外:"汉狗无力爬墙,改掷瓦罐乞饶耶?"
其言未毕,城外忽起急促梆子声。随梆子声,汉军阵前陶罐为兵卒奋力掷向城墙。数百陶罐空中划弧,多击城墙砖石,陶片碎裂,混黑油四溅,于墙面洇大片深色污渍。或有陶罐落马面与城墙衔接之凹陷处,黑油顺砖缝下淌,未几积小油洼。
呼兰面上笑容僵。其曾于西域见此黑油之烈,一星火即可烧至骨殖无存。"放箭!速射退之!"嘶吼着抓铁矛,冲至垛口边。
城上匈奴兵慌忙拉弓搭箭,箭矢如飞蝗射向汉军。然汉军早备,推木车之兵卒速退至盾阵后,弓弩营火箭已呼啸升空。数百火箭,裹麻布、浸油脂,拖橘红火尾,精准落于墙根积黑油处。
"轰——"
首簇火苗起时不过尺许,转瞬间为黑油助燃,腾丈高烈焰。火舌如贪蛇,顺黑油浸润之砖石上攀,未几于城墙中段舔出火墙。城上匈奴兵惊呼后退,挤于未被火舌及之垛口后,手中弯刀于火光里映慌乱影。
"善!"周冲不禁喝彩,却为呛人烟味咳得直捶胸。
烈紧盯火墙,眉未展。知此火墙燃不久,砖石导热差,黑油尽则熄,至多乱守军阵脚。其所求非此。
"传令,'跳荡队'备。"烈低声道。
冲闻言一怔。跳荡队者,军中最精锐死士,共五十人,皆身手矫健,善攀越障。前几日猛攻,烈未遣之,原是待今日。
火墙火势渐弱,城上焦黑一片,隐约见数具烧焦尸体卡在垛口间。呼兰捂为烟火熏得流泪之目,正吼令士兵泼水灭火,忽闻城下传奇怪窸窣声。
探头下望,见数十黑影贴城墙根速移。彼等未携云梯,唯背一卷粗麻绳,绳头系铁爪。铁爪空中划弧,精准落于火墙烧过之焦黑垛口,"咔"一声扣砖石缝隙。
"是攀城者!"有匈奴兵尖叫。
烈攥紧拳。跳荡队择时极妙——火墙刚灭,城上守军忙清理火场,注意力最散。且被火烤之砖石滚烫,匈奴兵不敢贸然拨铁爪,此给跳荡队喘息之机。
首跳荡士如猿攀城,城上匈奴兵方觉。弯刀劈向悬空绳索,被那士一脚踹开手腕。借力翻上垛口,手中短刀抹过二匈奴兵颈,血溅焦黑城砖,红得刺目。
继之,二、三士陆续登顶。彼等不贪功,唯求据垛口,各守方寸地,如钉于城墙。短刀与弯刀相击之脆响、临死之嘶吼、绳索被断之闷响,相杂顺风飘至汉军阵前。
"弓弩营掩护!"烈高声令。
火箭再升空,今不瞄准城墙根,乃越跳荡队之顶,落于彼等身后之城道,成火墙,暂阻匈奴兵增援。
冲看得热血沸腾,正欲请命率军跟进,见烈忽挥手:"鸣金!"
清脆金钲声穿透嘈杂厮杀声,城上跳荡队员闻信号,即不恋战。互相掩护,顺绳索滑下城墙,快如风。有二士慢半步,为匈奴兵长矛刺穿后背,尸挂绳索晃荡,血顺绳索滴于城下土地。
"将军!"冲急得跺脚,"再持片刻,可夺那段城墙矣!"
烈望城上重聚之匈奴兵,彼等正狂砍残留绳索,以沙土填墙面上黑油。缓缓摇头:"吾侪唯五十跳荡队员,耗不起。"
方才那波突袭,看似惊鸿一瞥,然已达烈之目的。其看清城上守军反应速,亦摸清那段城墙防御弱——火墙烧过处砖石松动,铁爪更易固定。更要者,令呼兰知,汉军自有法登城,使恐惧如藤蔓缠守军之心。
午时日头晃眼,城上城下暂入诡异平静。匈奴兵不敢露头,汉军亦无新动作。烈坐土坡,以碎石于地画朔州城草图。城东南角有凹陷,乃昨日礌石所击处,砖石崩裂痕于阳光下甚显。
"将军,呼兰遣人送物至。"一斥候捧木盘跑来,盘上置血淋淋人头,正是刚才被长矛刺穿后背之跳荡队员其一。人头旁置羊皮,上以匈奴文写歪扭字。
随军通事色白翻译:"呼兰言,此乃与汉军之礼。又言,三日必踏平汉营,悬诸汉狗头于城墙。"
周围兵卒气得目眦欲裂,握兵器之手咯咯作响。烈却面无表情望那颗人头,伸手捡羊皮,凑鼻尖闻。羊皮上除血腥味,尚有淡马奶酒气。
"呼兰在饮酒。"烈将羊皮扔回木盘,"其故作镇定,实则心慌。"
冲不解:"将军何以知之?"
"城上箭羽稀三成,投石频率亦慢。"烈以碎石于草图东南角重一点,"彼等粮草与兵器,恐将尽。"
前五日猛攻虽未破城,然极大消耗守军储备。匈奴人本不擅守城,粮草靠城外劫掠,今被汉军围六日,城内存粮必告急。刚才呼兰杀降示威,更类色厉内荏。
"然则吾辈……"冲眼中燃希望。
"待天黑。"烈起身,拍身上尘土,"令伙房多作热汤,与弟兄们暖身。"
暮色如大黑布,渐覆朔州城。城上燃火把,火光跳,将守军影拉甚长。烈披黑斗篷,混于近城墙之斥候营,借夜色掩护观察。
亥时三刻,城上火把忽灭半,唯余几处孤火于风摇。呼兰或欲省灯油,或觉汉军经白日折腾,夜不复有动作。
"此时也。"烈对身边冲低语。
冲点头,转身打呼哨。三声短哨后,汉军阵中推出十怪车。此车较冲车矮,车身蒙浸湿牛皮,车轮裹厚麻布,滚动几无声。车后随二百背铁锹铁铲之工兵,各人口咬木棍,防咳声。
彼等借城墙阴影,悄摸至城东南角那凹陷下。工兵速下车,以锹掘地。湿土被小心装麻袋,传至车后。为避声响,竟不敢以铁器撞砖石,唯用木铲渐刮。
烈立三十步外,心跳如战鼓。此乃其今日布下第二手棋——火攻既只乱阵,便从最弱处挖墙脚。朔州城墙虽坚,然东南角被礌石击处,地基定然松动,只消掘空下土,再以千斤顶撑裂缝,整段城墙必坍塌。
时渐逝,沙漏沙漏似格外慢。城上偶传匈奴兵咳嗽与说笑,然无人觉脚下事。工兵额渗汗,于寒夜凝成白霜,换三拨人,方于城墙下掘丈许深坑道。
"将军,可矣。"负责挖掘之工兵队正低声报,手捧油布包铁物——乃西域传来之千斤顶,能顶千斤。
烈深吸气,正欲点头,忽闻城上传急促马蹄声。呼兰之声于夜色炸:"汉狗在挖墙!往东南角扔火把!"
原是一匈奴兵起夜,借月光见坑道中闪烁铁锹反光。烈心一沉,厉声喝:"速!用千斤顶!"
工兵慌忙将千斤顶塞坑道,转把手。随"嘎吱嘎吱"声,坑道顶砖石松动,作令人牙酸碎裂声。城上火把扔下,照亮坑道口忙碌身影,匈奴兵箭雨立倾泻而下。
"撤!"烈大喊。
工兵弃千斤顶,转身即跑。有几人慢,被箭钉于地。彼等撤出十步远,身后传惊天巨响——那段地基被掘空之城墙,终不堪支,轰然坍塌近三丈宽缺口!
烟尘弥漫中,可见缺口后惊慌匈奴兵。冲兴奋拔剑:"将军!冲啊!"
烈却紧盯缺口,瞳孔骤缩。烟尘里,隐约有金属碰撞声,非兵器相击,乃……铁链拖地声。
"非也!"烈猛地拽住冲,"此乃陷阱!"
言未毕,缺口后黑暗忽亮数十灯笼。借光,汉军看清——缺口后三十步,横三道碗口粗铁链,链上挂满锋利铁刺。链后立数百持长戟匈奴兵,正虎视眈眈盯缺口。
呼兰狂笑自城楼传:"杨烈!汝以为本侯无备耶?此缺口即与汝辈备之坟墓!"
原来呼兰早觉汉军挖掘意,故作不知,暗于缺口后布铁索阵。若汉军贸然冲锋,必为铁链阻,成城上箭雨活靶。
烈后背沁冷汗,刚才若冲动下令,后果不堪设想。望那黑漆漆缺口,复看城上得意呼兰,忽冷笑。
"周冲,传令。"烈之声带一丝难察兴奋,"令火油营将余黑油悉搬至缺口前,更备五十捆干柴。"
冲一愣,随即悟烈之意,目顿时亮:"将军欲……"
"烧。"烈吐一字,目光如炬,"彼欲以缺口为坟,吾辈便为其添火,令彼自埋其中。"
子时风更冷,然散不去朔州城下硝烟味。汉军兵卒扛黑油桶与干柴,于盾掩护下,将此引火物堆缺口前。城上匈奴兵欲射箭阻,却被汉军强弩压制得抬不起头。
呼兰立城楼,望缺口前越堆越高柴堆,心忽生不安。欲令冲出去毁柴堆,然一见那三丈宽缺口,又怕中汉军埋伏,唯焦躁踱步。
"点火!"
随烈令下,三支火箭划破夜空,精准射柴堆。浸黑油之干柴瞬燃熊熊大火,火舌顺风力,狂向缺口内舔。
缺口后匈奴兵慌。铁索阵虽能阻人,却挡不住火。火焰旋烧至铁链,铁刺被烧通红,烫得人不敢近。更甚者,浓烟顺缺口涌入城内,呛得守军连连咳,竟至呼吸困难。
"浇水!速浇水!"呼兰嘶吼,然城内存水本少,刚才灭火已用大半,此刻哪有足水浇此大火?
烈立火光前,感扑面热浪。知此火亦燃不久,然其所求非毁城,乃破守军心理防线。令呼兰与其兵卒明,无论彼布多少陷阱,汉军总有法撕开缺口。
天快亮,火势渐平。缺口后一片狼藉,焦黑铁链扭曲,地上躺不少被烧死或呛死之匈奴兵。呼兰或累极,城楼无动静,唯零星火把仍于风摇。
烈令兵卒轮休,自身依旧立土坡。望朔州城,此被匈奴据三年之城,如困兽,虽仍挣扎,然已显疲态。
第六日攻城,无云梯断裂轰鸣,无冲车撞门巨响,然于一次次试探与反击中,悄然改攻守双方力量比。烈不知尚需多少此等日夜方能破城,然知,唯持之,胜利终至。
东方泛鱼肚白,城楼忽传骚动。烈眯眼,见呼兰被数亲兵架着,似在大声呵斥。继之,一白旗自城楼升起,复被速砍倒。
"将军,彼等内讧耶?"冲惊喜问。
烈摇头,嘴角却勾浅笑:"非内讧,乃有人欲降,为呼兰所杀。"
此足矣。连守军内部亦始动摇,此城,离破日不远。
转身向中军帐,留令简短而坚:"令伙房作稠粥,今日轮休之兵卒,午后始修攻城器械。明日……吾辈攻西城门。"
晨光漫土坡,烈影被拉甚长,如倔强刻痕,印于往朔州城之土地。第六日战斗毕,然战争,方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