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工契·冥界约 5 冥界约

明渊的身体倒在商氏祖祠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胸口的血洞还在往外冒黑血,混着被丹氏丹药反噬的浊液,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洼,洼里映出他扭曲的脸——眼里的疯狂早已熄灭,只剩下空洞的灰,像被魂火燃尽的灰烬。

“血契……书……”他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响,枯瘦的手指在怀里摸索,掏出本暗红色的小册子。册子的封皮已经被血浸透,“血契书”三个字却异常清晰,笔画里嵌着无数细小的人影,是百工盟各家族被献祭的魂,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像在做最后的挣扎。

韦珩的破煞枪就架在他颈边,枪尖的洛氏金属泛着冷光,映出明渊眼底的最后一丝光。“撕了它。”韦珩的声音里没有恨,只有尘埃落定的沉,“这是你唯一能做的赎罪。”

明渊的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才抓住册子的边角。他看着封皮上那些绝望的人影,又看看祖祠里浴在晨光里的众人——司绫正小心翼翼地抚平替魂帛的褶皱,齐砚在收拾散落的乌木棋子,瓷月将封魂瓶碎片揣进怀里,闫啸正指挥族人清理倒灌的海水……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他从未理解过的“踏实”。

“呵……”明渊发出声破碎的笑,指腹猛地用力。

“嗤啦——”

《血契书》被撕成两半的刹那,整个祖祠突然剧烈震颤。册子的碎片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粒,光粒里的献祭魂影纷纷挣脱束缚,往祖祠外飘去,飘得极慢,像终于卸下了百年的枷锁。

冥界通道的裂缝发出凄厉的尖啸。原本还在挣扎的裂缝突然开始收缩,边缘的冰碴越结越厚,冻住了最后几只试图钻出的嗜血獠,它们的尖牙在冰里徒劳地啃咬,最终化作冰雕的一部分。阴风渐渐平息,空气中的冥界腥气被晨雾稀释,只剩下淡淡的咸——是闫氏海水退去后留下的味。

刘氏站在裂缝旁,玄色长裙的边缘已经半透明,像随时会消散。她看着裂缝一点点合拢,银徽在发间晃了晃,徽记背面的“守”字泛着柔和的光。“《血契书》是冥界与百工盟的‘根契’,根断了,通道自然关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释然,“明渊到死都不明白,他崇拜的‘交易’,从一开始就是张废纸。”

韦珩收起破煞枪,枪身的焦黑残页碎屑在掌心化作飞灰。“你要回去了?”他问刘氏,目光落在她半透明的裙角上。

刘氏转过头,红瞳里映出祖祠外的天光,那光里有新抽的竹芽,有初开的野花,有百工盟众人忙碌的身影,鲜活得让她微微失神。“不。”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雪初融,“冥界的交易是谎言,百工盟的未来,该由活人自己决定。我留在这里,看看不用献祭、不靠邪术,你们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

她的玄色长裙在阳光下渐渐变得凝实,半透明的边缘染上了淡淡的粉,像沾了人间的桃花瓣。银徽从发间落下,被她轻轻放在供桌上,徽记的“守”字与商氏祖祠的阴阳鱼纹路产生共鸣,在桌上烙下浅浅的痕,像个无声的承诺。

司绫走过来,替魂帛的绸缎轻轻扫过银徽,绸缎上的司砚残影对着刘氏微微点头,然后彻底淡去,化作一缕青烟,融入晨光里。“谢谢你。”她的声音里带着真诚,“我兄长说过,对错不在身份,在选择。”

各家族的代表渐渐聚拢过来。丹氏的山羊胡老者捧着半片丹药徽记,脸上满是愧疚;茶氏的老茶农提着新采的春茶,茶篓里还沾着露水;糖氏的年轻女子抱着个空糖罐,罐底的糖渍已经干透;楚氏的人没有出现,只有个穿青布衫的汉子留了句话,说楚氏在山外等消息。

“残页还没彻底销毁。”齐砚突然开口,手里捏着块焦黑的碎片,是《浮世录》没烧尽的边角,“刚才清理时发现,有几片碎片在魂火里消失了,不是化作飞灰,是……凭空不见了。”

众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别担心。”刘氏的红瞳扫过祖祠的每个角落,最终落在西方的山影上,“是楚氏的人取走了。他们不依附冥界,也不属百工盟,世代守着‘神谕’,专管这些‘漏网之鱼’。”

“楚氏?”韦珩的眉峰微蹙,他在韦氏卷宗里见过这个家族的记载,说他们“通神语,晓阴阳,不拜鬼,不媚人”,神秘得像山间的雾,“他们要残页做什么?”

“谁知道呢。”刘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或许是想看看,没了冥界和百工盟的纠缠,这些残页还能掀起什么浪。他们说……这是‘神的考验’。”

神的考验?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这“考验”意味着什么。但祖祠的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地上的狼藉,也照亮了每个人眼底的坚定——无论是什么考验,他们都接得住。

“我们结盟吧。”司绫突然开口,替魂帛在她掌心展开,绸缎上的各家族纹路在晨光里熠熠生辉,“销毁剩下的残页,重建行业秩序,以后百工盟的事,大家一起商量,再也不搞什么‘献祭’‘交易’。”

“我同意。”瓷月第一个附和,封魂瓶碎片在她掌心泛着白,“瓷氏会公开所有骨瓷的秘方,用干净的料,烧干净的瓷。”

“闫氏的盐场对所有家族开放。”闫啸的声音洪亮,“煮盐的法子,能教的都教,只要别再往盐卤里扔活人。”

“朱氏的符谱也公开。”朱墨的狼毫笔在指尖转了转,“只画镇邪符,不画引魂咒,血墨里再也不掺丹氏的药渣。”

慕森、齐砚、丹氏老者、茶氏老茶农……一个个声音响起,像无数滴水汇入江海,在商氏祖祠的青砖上,立下了一个新的誓言——没有契约,没有血誓,只有一句“我们一起”。

就在这时,山外传来消息,说楚氏在西岭的祭坛上,用那些消失的残页碎片摆了个奇怪的阵,阵眼的碎片正泛着柔和的光,像在等待什么。楚氏的族长站在阵旁,对着山内的方向拜了三拜,说:“残页是祸是福,全看人心,这是神给百工盟的第二次机会。”

韦珩看着西方的山影,破煞枪在手里轻轻颤动。他知道,楚氏的“神之考验”绝不会简单,那些残页碎片像颗没爆的雷,迟早还会掀起风浪。但他不慌——百工盟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废墟上重建,在考验里生长。

没人注意到,祖祠外那棵被魂火燎过的老槐树上,站着个穿黑袍的女生。

她的头发是极浅的白,像落满了雪,刘海下露出一双眯起的红瞳,瞳仁是剔透的玛瑙色,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祖祠里的一切。黑袍的袖口绣着半朵枯萎的玫瑰,与rose家族的族纹有七分相似,却又多了些更诡异的纹路,像缠绕的蛇。

“百工盟……楚氏……”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种不属于人间的甜腻,指尖把玩着一片焦黑的残页碎片——是刚才魂火里“消失”的那片,碎片上的“刘”字在她掌心泛着暗紫的光,“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一阵风吹过,黑袍女生的身影突然消失在槐树叶里,只留下一缕极淡的玫瑰香,混着祖祠的咸腥味,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商氏祖祠的门被彻底推开,阳光涌了进来,照在各家族代表紧握的手上,照在供桌上那枚刘氏留下的银徽上,也照在地上那道渐渐愈合的冥界裂缝痕迹上。

韦珩知道,这不是结束。楚氏的考验,残页的秘密,还有那个神秘的白发女生,都像远处的山影,藏在晨光未及的地方。但他和身边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会一步步走出祖祠,清理废墟,重建家园,教孩子们辨认糖里的甜不是来自童魂,瓷上的青不是来自骨粉,盐里的咸只是海水的味。他们会用双手,把百工盟的故事,写成另一个版本——没有献祭,没有交易,只有汗水和欢笑,和那句最踏实的话:

“我们一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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