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罚》
鞭子在空中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重重打在一只妖身上,那只妖身上密密麻麻全是鞭痕,黑色的中山装破烂不堪。这幅打扮不就是梦黎吗?
他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因为鞭子上沾了盐和酒,疼痛加倍。他咬紧牙关不叫出声来,脸色如同一张白色的玉。
手持鞭子的正是心羽阁阁主落书,此时的她面露阴险与偏执,阴森森开口道:“说,咒语是什么?!”因为得不到答案,只能用鞭子不断抽梦黎,“说不说?”
“我不知道…”声音漂浮,像是海上的泡沫一样,轻飘飘的,若有若无。
这不是落书要的答案,再次握紧手中的鞭子,狠狠打他胸膛上,梦黎终于忍不住疼痛,低声闷哼了一声。上下眼皮受不住身上的重伤,眼睛一闭,一盆冰水泼在他身上,冰水刺激着伤口,让他不得不打起精神。
“说谎!你可是梦羊族的遗民,还是首领的亲儿子,你怎会不知道?说!”落书瞧他嘴巴比锁还牢,估计撬不开了,气愤的甩袖离去,离开前放下一句重话:“不论用什么刑具,直到他招为止。”
梦黎也放下一句重话,“就算我死,你们也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一点消息。”
走到监狱大门,听到这么一句话,扔下一句,油盐不进。
梦黎忍着那些心羽阁弟子用烙铁烙在他身上的灼烧感,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上每一处的伤口,被拔去指甲的手指滴着血,血一滴一滴,砸在石地上。在他左手边有个小铁锅,铁锅里面炖着肉,那些肉都是从他身上剥下来的,活生生一点一点用刀片剥下来的,弟子还夹起一块肉片在他面前展示,然后吞入腹中,细细品尝,吃完之后还来一句美味。
梦黎额头冒着汗,妖吃妖肉不亚于人吃人肉一样,他感到反胃,想吐,但他已经几天没有进食了,除了可以吐出酸水来,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了。
他心中也庆幸,中山装左下角侧面的那个绣花没事,那朵绣花并不精致,甚至还有点乱。那是很久之前不小心被言初搞破的,后来被言熙用一针一线缝上,绣出了这朵并不精致的花。
虫子啃咬着他的伤口,手指轻轻一动,苍蝇飞走了,但没个十几秒又飞回来了,反正也赶不住,就任由它们来啃,无所谓了。
眼睛没闭多久,突然一桶热水浇下来,把他浇醒了。刚才是冰水,这次是热水,也不知道是哪里烧来的热水。
本来休息一会,伤口并没有那么痛了,但就这么一浇,又痛了起来。之后出现一条黑色细细的尾巴,尾巴尾部有个倒着的三角形,像极了恶魔的尾巴。
泼水的妖怪叫来了同伙,来欣赏欣赏这个马上要灭绝的种族,被四五位妖盯着尾巴,相当于裸体在他们视线当中。有的想去摸那条尾巴,可马上碰到的时候,被一个黑色的鳞片射中要害,倒在地上。
不知是谁把梦黎救了下来,解开了束缚,马上就昏迷了过去,在梦中,他梦到了言熙、言初、梦季还有他的父母家人,师哥,师姐,师父…让他流泪的人又或者是妖。
他想留下来,陪伴他们,可这终究还是梦境,不是真实的,现实当中,他们几乎全死了,梦太好往往不真实。
梦再多么的美好也只不过是梦。
睁开眸子,白红一同缓缓聚焦,看清了面前就他还为他疗伤的妖。是一位头顶鹿角,绿发黑瞳的小男孩,他手中抱着一个个红色的珠子往嘴巴里面塞,也不知道是什么。
那小男孩注意到他醒了,停下了妖力的输送,含糊不清说:“你醒了?”这不是废话吗?笑,然后还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又补充一句:“还好吗?我不是很擅长治疗术,只能凑着用,”瞧梦黎似乎并不想开口,他也不是自讨没趣的妖,自顾自说着:“你要吃吗?新鲜的灵魂珠。”
什么玩意?灵魂珠?梦黎他一辈子都没听过这东西,可能是太高端了吧,他不配知晓,面露苦笑。
“爱吃不吃,不吃算了,这多好吃呀!竟然不吃没品味的家伙,”美滋滋,又吃了一口,目光打向梦黎,“大哥哥,我可以尝一口你的灵魂吗?”最后得来一句滚。
他小声嘀咕,凶什么凶,真是一只坏妖,小鹿一样的眼睛浮上一层水雾,像是随时就要哭出来一样,搞得好像梦黎欺负他似的。
但即使他说的很小声,梦黎也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嘴角微勾,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问道:“那你说什么算坏,用什么算好?”
这本来是一件很难定义的事情,毕竟没有人是完全的善意,也没有人是完全的恶意,就算一直干的善事,对某些人而言,也会变成恶事。
但这个小孩丝毫没有多想一秒,“哥哥说谁是好的,那就是好的,说谁是坏的,那就是坏的,”梦黎在口中说了哥哥两个字,小孩以为他不相信,十分夸张的回答:“是呀是呀!哥哥这么大,这么高,很帅很帅,很厉害,”小小的身体比划着他口中的‘哥哥’。
小小的孩子,词汇缺乏,只能用最简单朴素的词语描绘着,但也能看得出来他很努力的描述着。
这倒是挺像日癸。
没过多久,伤口几乎已经恢复了,也不疼了。本以为可以安稳的再休息一段时间,刚闭上眼睛,就听到了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估计是那些心羽阁的守卫追上来了,不爽的啧一声。
长着鹿角的小男孩抓起梦黎的手腕,想带他离开这,但是用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济于事,完全拉不动,头顶飘着一串串问号。
“你走吧,我要回去,”小孩刚想说一句,你疯了,就被一只乌鸦啄了一下脑袋,乌鸦叫了几声小孩脸色变了变。
丢下一句好自为之就化作一只蓝绿色的小鹿,与天乐鹿长得很像,就是多了黑色的鳞片,应该是基因发生了变异。这种情况下,族人大多数都会排挤。
守卫将他成功逮捕,梦黎心中鄙夷,又不是他不跑,难道可以抓住他?
梦黎重新关进牢狱当中,落书怕又出什么意外,立马把行刑时间定在中午,也就是两个时辰后。两个时辰的时间说短也不短,说长也不长,一眨眼就过一个时辰。
梦黎与俞千楠也就是在这时被压上广场,膝盖重重跪在石砖上,接受着万人万妖的注视。他们二人相见,捕抓前后除了刚被关进去的时候见过一面,这是第一面。
他惊讶俞千楠这么一两天的时间当中,竟然还没有变化身形。
他们跪在民众的视线当中,头顶着烈日,虽然现在是秋季,但是这里的气候与那边的截然不同,不是清爽,而是炎热,日光也很毒。周围的百姓民众在这一刻似乎并不觉得很热,拥挤着,嘴中骂骂咧咧诅咒着,扔臭鸡蛋烂叶子。
俞千楠低着头,额头抵着石砖,也不知道多久了,或许是太无聊吧,微微抬起头看着作为三乘三米的结界。虽然这个结界可以阻止外面人进来,一个人出去,但是那些烂菜叶子臭鸡蛋和痰可以穿过结界。
扫过那一张张陌生的脸庞,好像看到了闲月的身影,可一眨眼就不见了。
那会是闲月吗?他过来了?应该是幻觉吧。
她还有这心情哼小曲,梦黎黑着脸,“你还有心情哼曲子?”
“那当然,你一定有办法,要不然也不会回来,”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既然知道他被救走了。
但她说的没错,梦黎的的确确有办法。
时间到,‘死期’到。
落书站在结界边缘宣读判词,“梦黎偷取秘术,妄图以邪道求进;逃狱脱罚,公然挑衅门规;出言不逊,亵渎心羽阁阁主尊严。今施万雷之罚,让天雷淬体,涤净你满身罪孽,直至魂飞魄散!”
梦黎宣读判词结束,接下来那就是俞千楠了。
“汝偷秘术,妄图凭此邪径登峰;灭礼星门,致使正道荣光蒙尘;又窃药草,行那鼠窃狗偷之事。今处以纵火罚,让烈火涤荡你满身罪孽!”
致使正道荣光蒙尘?俞千楠只感觉可笑至极,礼星门算个屁的正道,献祭少女,管这叫正道?眼睛瞎了。说的那叫一个冠冕堂皇,说的倒是正义,自己干了什么偷鸡摸狗之事,咋不把自己审了?
偷取他族秘术,袖手旁观,正道吗?好一个正道!
天下哪有真正的正义?天下又哪有真正的正道?只不过是这些所谓正人君子口中的‘正道’。
若天下真的有正道,世间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苦难?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食不饱腹,战争烟火连连。
若真的有正道和正义,那无辜百姓怎会有这种下场?
这世间不过是弱肉强食的世界,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谁强那就是正义!
那就是正道!
宣词判词一落,天空开始有雷声,落书将一柄剑插入石砖之间,石砖慢慢灼热起来,温度越来越高,开始有那些火苗,似是要把他们煮熟。一道雷打在梦黎背上,来不及吸一口气,轰隆一声,又是一道。
落书自觉离得远远的,免得把自己牵入其中。
“招神!”梦黎强撑着身子,将背挺直,背在身后的左手展开,掌心上是一个阵法,这个阵法和在苗域的那个招神阵很像。只不过是在中心多一个字——梦。
以身魂、灵,寻神助;如梦如幻,如幻如虚,世间之道,变化莫测;浮生如尘…求梦神助我。
梦黎额头抵在石砖上,感受着额头下的温度,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挺过一道道雷。俞千楠忍着灼烧感,这个火不一般,受到的伤害不是肉体上的伤害,更像是灵魂的伤害。
“哎,那小家伙在求你呢,你不去帮忙吗?”一位身穿红纱衣的男子似笑非笑,盯着树上。
跟着他的目光看去,在一棵红色叶子的参天大树粗壮树枝上,躺着一位紫色长衣,浅棕色头发布满在地上的长发,后脑勺盘起头发中插着一根一米长的玉色细棍,一条白绫挂在绿色细棍上,正好挡住双眸。
“那你阿里兰岁为何不去?他怎么算四舍五入也是你缘神的吧?”
“他又不是供奉我的,而且他也明确表示他要的是你,梦神大人。嗯——但话说回来,他在霖羽国,难道不是光暗双子神去管吗?”盘腿坐下,把玩着散落在地上的长发,手挺巧的,弄出来一只鸟。
“谁知道呢?反正我不想去,我怕到时候,我和生命一样,我可受不起那折腾。别搞我头发,上次你搞我头发,我梳了好久,才梳顺的,”眉头皱在一起,“但是,这只小羊的灵魂是真的大补。”
“所以?”
雷开始加大了力度,眼前也开始模糊起来,命在旦夕,也还是没有等到招神阵的‘帮助’,看来他是要在这里折掉了。梦黎头上的角渐渐变成碎片,消散。
落书笑了,他也笑了,因为他知道,他现在状况并不是因为万雷罚造成的,而是神明给予他的回应。
“俞千楠,乾坤袋里面的书给日葵,衣服和玉佩给言初,剩下的东西,交给师兄,拜托了…”是入狱当天偷偷给她的那个乾坤,原来他早就算到了今天这一步。
最后那一双眸,消失在空中,消失前,他大笑,笑声穿过云层,一股子说不出的玩世不恭,若是一切都没发生,也许他还真会是一个放荡不羁的梦黎,“我咒羽族万劫不复!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梦黎!”
他离去了。
与那些人团聚。
虽然他的愿望还没实现,但总会有人帮他完成剩下的。
俞千楠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也不相信她自己会哭出来,毕竟在她自己眼中,这些只是必要的牺牲,只是她这一盘棋上的棋子,为何要哭呢?
在梦黎离开后的几分钟,城中烧了起来,到处都是火,吞噬着人们。此时的民众就像是海上的漂浮物一样,海浪一拍,就拍散了,落书丢下这个小国不见踪迹。
俞千楠依然跪着,她仰起头来,闭上眼,听着叫声,闻着烟味,温暖火光照在她的脸上。膝下已经是血迹斑斑,挼蓝色长衣下,白衣印着两朵雪梅,强撑着站起来,十分轻易的将锁挣开。
右手举过头顶,面露冷静,握住了那把白玉色的剑,剑刃朝下,握着剑柄环绕在身后,轻轻踮脚,悬于空中瞧着脚下的蝼蚁四处奔跑。
“升,”一个透明的结界将整座国包围了起来,这么大的范围,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人人争抢的好苗子,就算是云听澜多不一定可以真的只凭着自身灵力完成这么庞大的结界。是隐藏实力,还是因为体内的蛊虫?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什么,“旋。”
结界内出现一个旋风,向四周一丈丈的扩大,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不论是房屋建筑,还是花草树木。
“我俞千楠,在此向霖羽国宣战!这一切只是我个人向霖羽国宣战,不代表任何地方。”
在逃亡的民众,口中一个一个恶魔的诅咒她不得好死,不入轮回,都是一些老掉牙的词了,都没有一点新鲜词汇。
很好,很好,只要把这些墨全部都到她自己身上,那他们都是干净的,这样子以后就没有人把他们当成罪人,犯人了…
火烧的很旺,但她的心,她的身很冷,像是坠入了冰窟里面一样,还能包裹住她,真的好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