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是狗吗
沈墨凝固在过道里,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像两口被瞬间抽干的枯井,空洞、灰败,死死地钉在我身上。绝望的气息浓稠得几乎要滴落下来,压得他挺拔的身形都微微佝偻。他甚至忘了呼吸,只是无声地张着嘴,像个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孩子,连质问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讲台上,教授已经开始点名。嘈杂的人声重新汇聚,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不清。
洗成在我旁边翻动书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加深了些许。陌辛在后面,我能感觉到她冰冷的视线扫过沈墨僵直的背影,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就在教授念到“沈墨”这个名字时——
“到。”
一个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响起。
沈墨像是被这声“到”强行拽回了躯壳。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他不再看我,或者说,他不敢再看。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最后一排那个属于他的位置——我旁边的旁边。他没有坐下,只是僵硬地站在椅子前,受伤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完好的右手死死抓着椅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可怕的青白色。
教授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继续点名。
沈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沉默的、散发着痛苦和绝望气息的雕塑。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讲台,或者说,是穿透了讲台,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整个身体绷紧到极限,微微颤抖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抑的抽气声,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
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细微的哒哒声。感受着身边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气息,口罩下的唇角愉悦地弯起。折磨他,看他痛苦挣扎,看他濒临崩溃……这种感觉,比任何糖果都更让人上瘾。
点名声结束,教授开始讲课。
枯燥的二进制理论像催眠曲一样在教室里回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沈墨依旧站着,像一座绝望的孤岛。汗水顺着他苍白的鬓角滑落,滴在深色的椅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受伤的左臂因为长时间的垂落和僵直,似乎开始抽痛,绷带下隐隐又有暗红渗出。但他毫无所觉,或者说,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此刻内心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终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或者说,那绝望的堤坝再也无法承受内部汹涌的洪流。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濒死的颓然,坐了下去。
椅子发出轻微的呻吟。
他没有靠向椅背,而是身体前倾,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桌面上。黑色的短发凌乱地散落下来,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宽阔的肩背,在压抑地、剧烈地起伏着。
洗成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温和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他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然后轻轻推到我面前。
纸上是清隽的字迹:「他似乎很痛苦。需要帮忙吗?」
我扫了一眼,没回应,指尖依旧敲着桌面。
就在这时,沈墨埋在臂弯里的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的声音,闷闷地、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鼻音和哭腔,如同蚊蚋般,从臂弯的缝隙里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那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一种被碾碎的自尊和不顾一切的卑微哀求,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
“……雨晴……”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浓烈的恐慌。
“…………疼……”
声音带着哭腔的颤抖。
“…………手……胳膊……都……好疼……”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用伤痛作为最后的、可怜的筹码。
“…………心口……也疼……”
他艰难地喘息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和孤独。
“…………求你……”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在凝固的空气里。
“……别……不理我……”
他不再要求我坐回去,不再质问为什么靠近洗成。
那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哀求,清晰地穿透了教授枯燥的讲课声,钻进我的耳朵。像一根冰冷的针,带着奇异的麻痒感,刺入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我敲击桌面的指尖,蓦地停住了。
口罩下,无声吸了口气。真麻烦。却又……真让人无法抗拒。
我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那颗埋在臂弯里、因为压抑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后脑勺上。那宽阔的肩背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沉默了几秒。在洗成略带探究的目光和陌辛冰冷的注视下,我缓缓抬起手,没有触碰他,只是伸过去,用指尖,极其轻、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戳了戳他完好的、紧紧抓着桌沿的右手手背。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僵硬。
沈墨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他埋在臂弯里的头抬了起来,动作僵硬而缓慢。
他转过脸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撞进了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不再是空洞的灰烬,而是重新被点燃的熔炉。
里面翻涌着痛苦、委屈、难以置信的狂喜,还有浓得几乎要滴落下来的、卑微的希冀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泪水糊满了他的眼眶,眼尾泛着病态的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施舍般的“触碰”。
他另一只完好的手,被我指尖戳着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极其轻微地,反勾了一下我的指尖。像一只试探着触碰主人的、胆怯又渴望的小兽的爪子。
我迎着他那双燃烧着痛苦与卑微希冀的眼睛,口罩后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却又带着奇异温度的弧度。指尖没有收回,反而稍稍用力,又戳了他手背一下,带着点惩罚的意味,又像是一种……默许。
“坐好。”我声音不高,透过口罩,带着命令的口吻。
沈墨的身体又是一颤,随即像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指令。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用那只完好的手撑着桌面,努力挺直了腰背,坐正了身体。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又急切,生怕慢了一秒我就会收回那点“恩赐”。
他不再看洗成,不再看任何人,只是侧着脸,那双依旧泛红、却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贪婪地、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满足和更深的不安,牢牢地、死死地锁在我的侧脸上。
仿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被我口罩覆盖的侧影。
教授枯燥的讲课声继续在教室里回荡。洗成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书,嘴角的弧度似乎淡了些。陌辛在后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意义不明的冷哼。
沈墨却恍若未闻。他完好的右手悄悄地从桌沿滑下,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和无比的虔诚,一点、一点地挪过来,直到粗糙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如同羽毛拂过般,触碰到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背边缘。
他的指尖滚烫,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没有躲开。
他像是得到了某种无言的许可,眼底瞬间爆发出更亮的光芒。那根指尖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坚定的、宣告般的执着,轻轻地、却又不容置疑地,覆盖住了我的手背边缘一小块皮肤。
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汗意传递过来。
他满足地、无声地喟叹了一声,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靠向椅背。虽然受伤的左臂依旧疼痛,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注视着我的眼睛,却像吸饱了水的干涸土地,重新焕发出病态而执拗的生机。
里面翻涌的,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被“驯服”后的餍足,和一种更深、更粘稠的——“你是我的”的无声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