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座位
冰冷的晨光艰难地挤过305宿舍厚重的遮光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惨白的光带。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陌辛擦拭枪械零件留下的淡淡机油味。我睁开眼,盯着上铺床板粗糙的木纹,身体里像被抽走了骨头,只想在这冰冷的床垫上继续沉下去。
“起床。”陌辛冰冷的声音像锤子砸碎了寂静。她已经穿戴整齐,黑色的工装裤勾勒出利落的线条,正把一把锋利的军刀插进靴筒。她没看我,径直走到门边,检查着昨晚加固的门锁。“八点。计算机导论。迟到没人替你签到。”
我慢吞吞地坐起来,军大衣裹在身上也驱不散305特有的阴冷。刚掀开毯子,口袋里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嗡嗡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我慢条斯理地摸出手机,滑开接听。
“雨晴!”沈墨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更多的是一种被等待煎熬出的焦灼和浓得化不开的粘稠依恋,“你醒了?你还在305?陌辛那个疯子没对你怎么样吧?她有没有……”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根本不容人插嘴。
“吵。”我打断他,声音透过口罩,带着刚醒的慵懒和不耐烦。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一丝委屈:“……对不起。我只是…看不到你…我…”
他声音哽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吞咽某种不安,“…你昨晚睡得好吗?那里冷不冷?床硬不硬?她有没有打呼噜吵到你?” 问题依旧多得离谱,语气却软得像在撒娇,每一个音节都黏着“担心你”和“快回到我身边”的病态渴望。
“还行。”我敷衍着,开始慢吞吞地穿鞋。
“那…那我们现在去教室?”他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充满了孩子气的期待,“我…我在楼下等你!好不好?我们一起走!”
“不要。”我干脆利落地拒绝。
“为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拒绝的恐慌和不解,随即又迅速软下去,带上浓重的鼻音,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雨晴…别这样…看不到你我心慌…昨晚…昨晚我一宿没睡好…伤口也好疼…” 他开始熟练地运用伤痛和委屈作为武器。
“活该。”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压皱的衣角。
电话那头传来他沉重的、带着痛楚的吸气声,仿佛真的牵动了伤口。“……你好狠心。”
他控诉着,声音闷闷的,“那…那你什么时候出来?我在教学楼门口等你?或者…或者阶梯教室外面?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他退而求其次,卑微地乞求着那一点点视觉确认。
“看心情。”我走到门边,陌辛已经拉开了门,冰冷的走廊空气涌进来。
“雨晴——!”他绝望地喊了一声,带着哭腔,“别挂!求你!再陪我说……”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按掉了电话。世界瞬间清净了。
陌辛侧头瞥了我一眼,眼神依旧冰冷。
我能听到她的眼睛在对我说:“看吧,果然是个麻烦”的意味,但她其实没说什么,率先走了出去。
教学楼门口人群熙攘。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倚在巨大罗马柱旁的身影。
沈墨穿着干净的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精神却好得出奇,甚至有些亢奋。他受伤的左臂被小心地固定在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像一头蛰伏的猎豹,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在涌动的学生潮中快速扫描。
当我的身影出现的刹那,他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不再是冰冷的深渊,而是两簇被点燃的、跳跃着病态执着和狂喜的火焰。
炙热得几乎能将人灼伤。他立刻直起身,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你”的急切。
“雨晴!”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压迫感,也隔绝了周围好奇的视线。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锁在我脸上,里面翻涌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浓得化不开的焦虑。“你来了!我等了好久…”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颤抖。
他完好的右手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触碰我,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指尖蜷缩着,带着某种克制的渴望和不安。目光急切地在我身上逡巡,从发梢到鞋尖,最后落在我被口罩遮挡的唇部位置,像是在确认每一寸是否完好无损。
“有没有事?昨晚真的没事?她没为难你吧?”他语速飞快,问题一个接一个,眼神里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没有。”我迎着他滚烫粘稠的目光,声音平淡。
“那就好…那就好…”他像是松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我,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隐秘的亲昵和撒娇般的抱怨,“…看不到你…我快疯了…真的快疯了…”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病态依赖,甚至以此为荣。
在我毫不察觉下,沈墨一把抱住了我。
“你…“ 我瞬间被他身体暖流给袭击,就不说话了。
陌辛抱着手臂站在几步开外,冷眼看着沈墨这副旁若无人的痴缠模样,眼神像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有毒垃圾,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但她没说话,只是不耐烦地用脚尖点了点地面。
沈墨完全无视了陌辛的存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像被磁石吸住一样黏在我身上。他微微低下头,凑得更近,滚烫的气息几乎要穿透口罩:“我们进去吧?坐一起?像以前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提议,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不容拒绝的执着。
“嗯。”我应了一声,率先朝阶梯教室走去。
沈墨立刻像得到了莫大的恩准,脸上绽放出一个近乎孩子气的、满足的笑容,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侧,高大的身躯有意无意地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态,或者说圈禁的姿态,将我与周围的人群隔开。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我身上,偶尔扫过拥挤的人流时,眼神会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带着警告的意味,仿佛任何靠近都是对他领地的侵犯。
阶梯教室巨大的空间里人声嘈杂。沈墨目标明确地走向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专属位置——那是我们专属的位置,一直以来都没人敢跟我们抢。
然而,那个位置旁边,此刻却坐着一个不速之客。
洗成。
他穿着浅灰色的羊毛开衫,气质温润,正低头看着一本厚重的计算机导论教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立刻浮现出那标志性的、温和无害的笑容。
“早,雨晴同学,沈同学。”他自然地打着招呼,目光扫过沈墨胸前固定的手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沈同学,手臂好些了吗?”
沈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他像一头被侵犯领地的猛兽,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阴鸷危险,炙热的执着瞬间化为冰冷的暴戾,死死钉在洗成脸上。他紧走两步,几乎是挡在了我和洗成之间,用身体隔断了洗成看向我的视线。
“不是,谁准你坐这里的?”沈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
洗成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清澈坦然,仿佛没感受到那致命的敌意:“这里空着,我就坐下了。沈同学,别这么紧张。”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我这边。
“你,滚开。”沈墨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完好的右手下意识地握紧,指关节泛白。
“沈同学,”洗成微微蹙眉,笑容淡了些,带着一丝无奈,“教室是公共区域。而且,雨晴同学还没说话呢?”他巧妙地将问题抛给了我,目光温和地看向我。
沈墨猛地扭头看我,眼神里的暴戾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浓烈的焦急、被挑衅的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像是在无声地催促:“快让他滚!快说!”
我迎着沈墨那几乎要将我吞噬的、充满病态执着和焦灼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洗成那温和表象下深不见底的目光。一股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扭曲快感在心底升腾。
我没有理会洗成,反而微微侧身,绕开沈墨紧绷的身体,径直走到洗成旁边那个空位——沈墨“专属囚笼”的隔壁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位置在洗成和沈墨之间,却微妙地更靠近洗成一侧。
“这里视野好。”我平静地说,目光直视讲台。
空气瞬间凝固。
洗成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对我露出一个更温和、更深意的笑容。
而沈墨——
他僵在原地,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下骇人的惨白。他死死地盯着我坐下的位置,又猛地看向我,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像是被狠狠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被背叛的剧痛,以及一种被彻底抛弃的、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受伤的左臂无力地垂着,完好的右手紧握成拳,剧烈地颤抖着。
讲台上,教授敲了敲讲桌,示意安静。
沈墨依旧僵立在那里,像一尊凝固在绝望中的雕塑。他看着我,眼神里的炙热执着彻底化为冰冷的、空洞的灰烬,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伤痛和质问。
陌辛在后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冷哼。
洗成则翻开书页,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我感受着身边沈墨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痛苦和绝望气息,口罩下的唇角,无声地勾起一个冰冷而餍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