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晚安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不是恐慌,而是一种隐秘被窥破的极致兴奋混合着更深的焦灼——她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

这个认知如同滚烫的岩浆注入血管,烧得他指尖都在发烫。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用力地、近乎贪婪地将脸贴近屏幕,灼热的呼吸在屏幕上晕开更大一片白雾。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翻涌着被识破的羞耻、被纵容的狂喜,以及一种“看,你逃不开”的病态笃定。

“……找到你了。”他用气音对着屏幕呢喃,沙哑的嗓音带着扭曲的满足感,像终于确认了猎物的毒蛇。他完好的右手抚摸着冰冷的屏幕,指尖隔着玻璃反复描摹画面中那双眼睛的轮廓,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痴迷和无声的占有宣言。

冰冷的触感从身下的床垫传来,驱散了被陌辛强行带离医务室时沾染的雨水寒气。

我抱着膝盖,目光从天花板的阴影角落——那个微弱闪烁的红点——缓缓移开。沈墨的温度,他惊慌失措的嘶吼,他血流不止的手背,还有那双燃烧着偏执火焰的眼睛,仿佛还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咳。”我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刮过冰凉的床沿。麻烦精。

“毯子。”一件带着陌辛身上冰冷硝烟味和淡淡机油味的薄毯被粗鲁地扔到我腿上,打断了思绪。

我抬起头。陌辛已经换上了干爽的黑色背心和工装裤,湿漉漉的黑发被她用毛巾胡乱擦过,凌乱地翘着几缕,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她线条冷硬的锁骨上。她正背对着我,弯腰在她那张堆满金属零件和拆解工具的工作台前翻找着什么,动作利落干脆。

“他刚才那样子,你也看见了。”陌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不是评价一个疯子。她从一堆杂乱的零件里精准地抽出一小卷电工胶布和一个看起来像改装过的强光手电筒,转身丢到我旁边的空位上。“胳膊废了都是轻的。下次苏媛真扑过来,他拿什么挡?想对你一样用嘴咬?”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手指却无意识地卷着毯子粗糙的边缘。沈墨那副为了阻止我离开医务室而自残的疯狂模样,确实…够难看的。

但那股不顾一切的执拗劲儿……也挺有意思。

“305的门锁我加固过,暖气…等会就会修好。”陌辛走到门边,曲起指关节敲了敲厚重的金属门板,发出沉闷的回响,“窗户外面焊了防护栏。比304结实。”

她顿了顿,没什么温度的目光扫过我,“安心住着。他发疯归他发疯,别把自己搭进去。”

安心?我抬眼看向那个监控红点闪烁的角落,无声地勾了勾唇。

“他监控安到你这儿了?”我突兀地问,声音透过口罩,带着点明知故问的玩味。

陌辛动作一顿,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天花板那个不起眼的阴影角落。她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有一丝冰冷的了然和淡淡的嫌恶。“嗯。”她哼了一声,走过去,连椅子都没用,只是踮起脚,伸长手臂,用那卷电工胶布精准地、粗暴地将那个针孔摄像头死死地封了个严严实实。动作利落得如同处理一个碍眼的虫子。

屏幕里属于305的画面瞬间被一片漆黑覆盖。

医学院宿舍里,正贪婪抚摸着屏幕的沈墨,动作猛地僵住。

屏幕上只剩下冰冷单调的“信号丢失”提示框。

“……”

他死死盯着那片黑暗,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被困的低吼。下一秒,他完好的右手猛地攥紧成拳,狠狠砸在桌面上!

砰!

笔记本电脑被震得跳了一下。手背上刚刚止血的伤口瞬间崩裂,暗红的血珠再次渗出,滴落在键盘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赤红着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象征失去掌控的黑暗。

“高陌辛。”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恨意和狂躁的杀意。

305宿舍重归寂静,只有陌辛走回工作台时轻微的脚步声。被胶布封死的监控红点彻底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谢了。”我对着陌辛的背影,声音没什么诚意。

她没回头,只是拿起一个金属零件,用锉刀打磨着边缘,发出单调刺耳的刮擦声。

“少惹麻烦就行。”语气依旧冰冷,可能她早就没对我有什么耐心了。

我向后倒进不算柔软的枕头里,拉高毯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残留的胶布痕迹。沈墨现在会是什么表情?暴跳如雷?还是像个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委屈发疯?想到他可能正对着漆黑的屏幕咬牙切齿,一股隐秘的、扭曲的快感就在心底滋生。

就在这时——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规律而沉闷的震动。不是短信提示音,是来电。

我慢吞吞地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赫然是“沈.墨.”。

屏幕的冷光映亮我眼底一丝了然的笑意。果然。

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了一秒,最终滑开。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立刻传来他压抑到极点、带着粗重喘息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烈的焦灼和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濒临崩溃的疯狂:

“雨晴…说话!”他命令着,声音却在发颤,“你…你让她弄掉了!她封了它!”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被侵犯的恐慌。

“哦吼。”我懒懒地应了一声,指尖缠绕着毯子边缘粗糙的线头。

“为什么?!”他的质问像受伤野兽的哀鸣,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解,“为什么让她碰?!那是我的眼睛!我…我看不到你了!”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孩子气的无理取闹和被剥夺重要之物的恐慌。

“你好吵呀。”我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吸气声,仿佛他在努力平复濒临失控的情绪。

“……看不到你…我…”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无助,甚至隐隐带上了哭腔,“……我会疯的,雨晴…真的会疯掉…”

“哦吼哦吼。”我依旧没什么情绪,嘴角却不自觉上扬。

“你…你还在305?”他的声音陡然又变得急促,充满了不安全的确认,“陌辛那个疯子没对你做什么吧?她有没有碰你?!有没有?!”焦灼和独占欲几乎要冲破听筒。

“没有。”我瞥了一眼正在工作台前专注打磨零件的陌辛,她的背影透着事不关己的冷漠。

“那就好…那就好…”他像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立刻被新的恐慌攫住,“可是…可是我看不到你了!我看不到!”

他又开始重复,像个陷入死循环的程序,“你…你出来!现在!到走廊!或者…或者窗边!让我看一眼!就一眼!”他急切地恳求着,声音里是病态的执着和不顾一切的焦急。

“我不想呐。”我干脆利落地拒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雨晴——!”他发出绝望的嘶喊,紧接着是压抑的痛哼和一阵剧烈的咳嗽,像是牵扯到了伤口。

“疼…好疼…手…胳膊都疼…”他喘息着,声音虚弱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刻意放大的委屈,“…都是因为你…你不让我看…我疼死了你也不管…”

我无声地笑了。

我就静静的听着他电话那头混乱的喘息、压抑的痛哼和语无伦次的控诉。

“疼就找护士。”我温馨提示,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冷的边缘。忍不住想他现在可爱的样子。

“不要护士!”他立刻激烈地反驳,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愤怒,“她们…她们的手脏!她们会碰我!我只要你…只要你…”他的声音又软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渴求,“…雨晴…求你了…就让我看一眼…看不到你…我…我感觉不到你在…我会死的…真的会死…”

他像个溺水的人,在电话那头用尽一切方式挣扎,嘶吼、哀求、撒娇、示弱、威胁……只为了换取屏幕那端一个模糊的影像。

“我想睡觉啊。”我打断他越来越歇斯底里的呓语。

“别挂!不准挂!”他立刻尖叫起来,恐慌达到了顶点,“雨晴!你敢挂我就…我就…” 他“我就”了半天,似乎找不到足够分量的威胁,最后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别挂…陪我说说话…什么都行…求你…别让我一个人…”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音和赤裸裸的依恋。

工作台前单调的锉刀声不知何时停下了。

陌辛微微侧过头,冰冷的眼风扫过我贴着手机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转回头,继续手中的活计,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那细微的动作,表明她并非全然无视这通充斥着病态执念的电话。

我听着听筒里沈墨混乱而急促的呼吸,像一头濒死的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股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扭曲快感再次升腾。

“沈墨。”我轻轻开口,声音透过口罩和听筒,带着一丝奇异的蛊惑。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屏息的、小心翼翼的等待。

“……乖一点。”我如同安抚一只狂躁的宠物,指尖轻轻敲击着手机外壳,“再吵,明天也不让你看。”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几秒钟后,传来他压抑到极致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如同获得赦免般的一声:“……嗯。” 像被瞬间顺了毛的野兽,只剩下喉咙里满足的咕噜声。

“睡觉。”我命令道。

“……你…你也睡?”他小心翼翼地确认,声音里带着残留的不安和一丝卑微的期待。

“嗯。”

“……那…晚安?”他试探着,声音轻得像羽毛。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真麻烦。

却也……真有趣。

毯子下,我的嘴角无声地勾起一个冰冷的、餍足的弧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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