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空洞

护士刚捏着新针头靠近,沈墨那只完好的右手突然暴起,五指狠狠抠进自己手背的皮肤,连皮带肉地扯掉了胶布和针头。

“呃!”暗红的血珠瞬间从针眼和撕裂的伤口里争先恐后涌出来,顺着他苍白的手腕蜿蜒而下。

“喂!你干什么!”护士吓得尖叫,托盘哐当掉在地上。

“走!”沈墨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只死死盯着我,根本不管血流如注的手。

他挣扎着就要从病床上往下跳,受伤的左臂笨拙地挥舞着,纱布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染红更大一片。

“离开这鬼地方!现在!立刻跟我走!”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疯狂和不顾一切的焦急。

“躺回去!”我猛地一步上前,双手用力按在他完好的右肩上,硬生生将他按回冰冷的铁架病床。力道牵扯到他左臂伤口,他痛得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布满冷汗,但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偏执的火焰,死死锁着我,里面全是“快跟我走”的无声嘶吼。

“沈墨同学,你需要治疗!”护士手忙脚乱地想去按住他流血的手。

“别碰我!”沈墨猛地甩开护士的手,力道之大差点把护士带倒。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扫过护士,随即又粘回我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和浓得化不开的委屈:“雨晴…我们走…离开这…这里全是…讨厌的味道…”他急促地喘息,像缺氧的鱼。

“沈同学,冷静点。”洗成温和的声音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病床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一丝不赞同,“你的伤很重,这样乱动,手臂一定会废掉的。”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扶沈墨那只受伤的手臂,动作体贴又自然。

“你!拿开你的脏手!”沈墨像被毒蛇咬到,猛地缩回左臂,动作剧烈得让伤口再次崩裂。他恶狠狠地瞪着洗成,眼神里的暴戾几乎要化为实质:“离她远点!离我远点!滚!”

“疯子。”门口传来冰冷的嗤笑。

陌辛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湿透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校服外套滴着水。

她看着病床上狼狈嘶吼、血流不止的沈墨,眼神像在看一堆不可回收垃圾,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嘲讽弧度:“为了点臆想出来的危险,连胳膊都不要了?沈墨,你脑子里除了她,还装得下点有用的东西吗?”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精准地刺向沈墨最敏感的区域。

“臆想?!”沈墨如同被彻底点燃的炸药桶,他完好的右手猛地抓住病床冰冷的铁栏杆,手背上青筋暴起,鲜血顺着栏杆往下淌。

他死死瞪着陌辛,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慌而扭曲变形:“你也知道!304!304怎么没的?!苏媛那个疯子就在外面!她恨雨晴!她想烧死她一次!就想烧死她第二次!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所以呢?”陌辛冷冷地反问,甩棍在指间转了个危险的圈,眼神锐利如刀锋,“所以你就打算拖着这条快废了的胳膊,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带着她东躲西藏?沈墨,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拿什么保护她?靠你这张嘴吗?”她的目光扫过沈墨缠满渗血纱布的左臂,讽刺意味十足。

“我能!”沈墨嘶吼,胸膛剧烈起伏,因为陌辛的质疑而急得眼睛更红,“我能!只有我能!她只能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许去!”他猛地转向我,眼神里是濒临崩溃的哀求和无助的偏执,像个被抢走唯一糖果的孩子,“雨晴…你说!你说你信我!你说你只待在我身边!”他伸出那只染血的右手,不顾一切地想抓住我,仿佛我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洗成轻轻叹了口气,那温和的声线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沈同学,情绪激动对伤口没好处。雨晴同学暂时住在305,由陌辛照看,是目前最稳妥的安排。你……”

“闭嘴!”沈墨和陌辛几乎同时吼了出来。

“305?”沈墨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破音,他像听到了最恐怖的诅咒,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骇人的惨白和扭曲的绝望,“不行!绝对不行!她不能住那里!不能去你那里!”他死死瞪着陌辛,眼神里的恨意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陌辛嗤笑一声,懒得再理会这陷入偏执狂乱的疯子。她直起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走了。跟这种自残的废物耗着没意思。”她说完,转身就朝门外走去,湿透的背影透着冰冷的决绝。

“雨晴!”沈墨惊恐地看着我,声音带着哭腔般的颤抖和绝望,“别走!别跟她走!求你了!”他挣扎着想下床追,却被我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流血的右手。

洗成微微蹙眉,似乎想开口说什么。

我低头看着沈墨那张因失血和极度恐慌而惨白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几乎要将我吞噬的炙热执着和浓得化不开的委屈。心底那股熟悉的、扭曲的掌控感再次升腾。我俯下身,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气音,冰冷又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

“躺好。把血止住。”我的指尖轻轻拂过他滚烫汗湿的额角,“再弄伤自己,我就真的在305住到毕业。”

沈墨的身体猛地僵住,所有的嘶吼和挣扎瞬间凝固。他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恐慌,随即又奇异地沉淀为一种绝望的认命和更深、更粘稠的执念。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重重地瘫软回枕头上,那只流血的右手无力地垂落,只有眼睛还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粘在我身上。

“乖。”我直起身,指尖在他紧抿的唇上极快地、惩罚性地按了一下。

无视了护士惊愕的眼神和洗成深不见底的注视,我转身,朝着门口陌辛的背影走去。

刚走到门口,手臂突然被一股冰冷潮湿的力道抓住。陌辛甚至没回头,只是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竟单手就将我整个人拦腰抄了起来!动作粗暴迅捷,带着不容反抗的蛮力。我的后背重重撞上她湿透冰冷的胸膛,膝盖弯被她结实的手臂牢牢箍住,标准的、充满占有欲和宣告意味的“公主抱”。

“你……”我皱眉。

“闭嘴。”陌辛冷冷地打断,抱着我大步流星地迈出医务室的门,将身后沈墨绝望的视线、洗成温和的假面、护士的惊呼和浓重的消毒水味彻底隔绝。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陌辛身上淡淡的硝烟味,也许是甩棍的金属味,钻进鼻腔。

她抱着我在昏暗潮湿的走廊里走得飞快,脚步沉稳,仿佛抱着一个没有重量的物件。走廊惨白的顶灯在她湿漉漉的黑发和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医务室内。

沈墨如同被遗弃的破旧玩偶,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直到那扇门彻底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属于她的气息。巨大的绝望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几乎窒息。

护士终于有机会上前处理他血肉模糊的手背和再次崩裂的左臂伤口。酒精棉球触碰到翻卷皮肉的瞬间,尖锐的刺痛让他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毫无反应,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个被强行抱走的身影一同抽离。

洗成静静地站在一旁,脸上那温和的关切面具早已消失不见。他垂着眼,看着沈墨那副失魂落魄、任人摆布的凄惨模样,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沉淀着难以分辨的情绪——是怜悯?是嘲讽?还是某种更冰冷的算计?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一颗冰冷的金属纽扣,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直,快得如同幻觉。他没有再看沈墨,也没有对护士说什么,只是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像一抹融入阴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医务室。

走廊里只剩下护士处理伤口时细微的器械碰撞声,以及窗外永无止境的、冰冷的雨声。

305宿舍的门被陌辛用肩膀粗暴地撞开。她抱着我走进去,反脚“砰”地一声将门踹上,隔绝了走廊的湿冷和窥探。房间里弥漫着她惯有的、冰冷的金属和硝烟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种……长久封闭的尘埃味道。

她走到那张空着的、显然是临时收拾出来的下铺床边,没有任何温柔可言地把我往床上一扔。

我闷哼一声,后背砸在略显单薄的床垫上。

陌辛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湿透的黑发黏在额角,水珠顺着她线条冷硬的下颌滑落。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动作带着一种野兽般的随意,眼神依旧冰冷,像审视一件麻烦的货物。

“安分点。”她丢下三个字,不再看我,径直走向自己的桌子,开始脱那件湿透的校服外套,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黑色工字背心,勾勒出紧实而充满力量感的肩臂线条。她拿起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和脖子上的水渍。

我坐起身,揉了揉被摔疼的胳膊肘,目光扫过这间狭窄冰冷的宿舍。两张上下铺,一张堆满杂乱工具和零件的工作台,另一张下铺空着,上铺堆着些蒙尘的杂物。墙壁是惨淡的灰白色,唯一的窗户被厚重的黑色遮光帘挡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空气里除了陌辛身上的味道,还有一种……微弱的、几乎被忽略的、极其规律的电子元件运作时发出的细微蜂鸣。

我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房间角落天花板的一个阴影处。那里,一个针孔大小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红点,极其规律地、微弱地闪烁着。

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永不疲倦的电子眼。

我嘴角无声地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与此同时。

医学院男生宿舍,顶楼尽头那间常年拉着厚重窗帘的、如同洞穴般的房间里。

沈墨脸色依旧苍白,左臂缠着厚厚的、浸出血色的新绷带,被固定在胸前。他根本不顾护士让他卧床休息的警告,只胡乱套了件干净的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面前摊开在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跳跃着病态的、偏执的光芒。

屏幕上清晰地分割成几个监控画面。

其中最大的一个画面,正实时显示着305宿舍内部的景象。角度刁钻,清晰地捕捉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画面里,陌辛背对着镜头,正粗暴地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短发,动作带着野性的力量感。而镜头正前方,那张空着的下铺床上——雨晴正抱着膝盖坐在那里。

她似乎刚坐起身,低着头,黑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看不清表情。只有放在膝盖上的、纤细的手指,正无意识地、一下下地轻轻敲击着。

沈墨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他完好的右手死死攥着鼠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舔舐着屏幕里那个身影,从她垂落的发丝,到她露出的、线条优美的脖颈,再到她放在膝盖上、无意识敲击着的手指……仿佛隔着屏幕也要用目光将她牢牢锁住,刻进骨髓。

他猛地凑近屏幕,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冷的液晶屏,滚烫的呼吸在上面呵出一小片白雾。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占有欲、被强行分离的焦躁不安,还有一种近乎膜拜的痴迷。

“……我的。”他对着屏幕里那个模糊的侧影,用沙哑到极点的声音,近乎无声地呢喃,带着一种病入膏肓的满足感和更深的不安,“……只能是我的。”

他伸出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隔着冰冷的屏幕,小心翼翼地、无比眷恋地,轻轻抚摸着画面中那个抱着膝盖的身影。

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遥不可及的温热。

屏幕里,坐在床上的雨晴,似乎极其轻微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敲击着膝盖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

随即,她抬起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精准地投向了监控镜头隐藏的那个角落。

那双透过屏幕直直“看”过来的眼睛,平静无波,深不见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沈墨抚摸屏幕的手指猛地僵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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