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洗成

晨光艰难地穿透305宿舍厚重的积尘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惨淡的光斑。

寒意如同跗骨之蛆,从冰冷的地板钻进骨髓。陌辛蜷缩在墙角的姿势没变,像一尊凝固在绝望中的雕塑,呼吸沉重而均匀,显然在疲惫和冰冷中沉入了无梦的深眠。后颈纱布的暗红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更加刺目。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军大衣裹得再紧也驱不散寒意。手腕的闷痛,唇上隔空的麻痹感,后颈齿痕的隐痛,在寂静的清晨变得格外清晰。手机屏幕在口袋中无声亮起,沈墨的短信如同小时候的闹钟:

「07:30。阶梯教室。坐标已发送。勿迟到。」

没有多余的字。只有命令和冰冷的坐标,就像唤醒一段已经预设好的温柔提醒。

我缓缓站起身,军大衣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没有看沉睡的陌辛,径直走到狭窄的盥洗室。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人瞬间清醒。镜子里的人影脸色苍白,眼底有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被低温与痛楚激发的奇异亢奋。我仔细地、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专注,重新戴上口罩,仔细按压鼻梁的金属条,确保完全遮住下唇——那个被反复“扫描”的接口。沈墨的“消毒”印记,需要隐藏好。

走出盥洗室,陌辛依旧蜷缩在墙角阴影里,毫无动静。我拿起柜子上那枚冰冷的钥匙,塞进口袋,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转身,悄无声息地拉开沉重的铁门,走入同样冰冷的走廊。身后,305宿舍像一个被遗忘的冰窖,沉睡着愤怒的余烬。

阶梯教室巨大的空间里人声嘈杂,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书本纸张和早餐面包的味道。沈墨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专属位置,如同一个自带隔离区的磁场。他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专业书,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支笔,笔尖在纸页上无意识地划动,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入口方向。白大褂纤尘不染,下唇的细小伤痕结着暗红的痂。

我踏进教室的瞬间,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瞬间锁定在我身上。从发梢到鞋尖,最后定格在我被口罩严密遮挡的唇部位置。审视,确认,带着无声的掌控。他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他旁边的空位——一个被他高大的身躯半挡在身后的、如同专属囚笼的座位。

我没有立刻过去。目光在拥挤的阶梯上扫过。就在这时——

“雨晴同学?”

一个清朗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惊喜的男声在斜前方响起。

一个穿着浅灰色高领毛衣、身形修长的男生转过身,笑容干净,像初冬未落的阳光。他的眼神清澈,带着一种与这间教室格格不入的温和气质,越过几排座位精准地落在我身上。他手里拿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拿铁,杯壁凝着细小的水珠。

“真的是你!好久不见!” 他站起身,笑容加深,带着毫不作伪的熟稔,完全无视了沈墨瞬间变得冰冷锐利的视线,也仿佛没看到我脸上那格格不入的口罩。“喂喂喂…还记得我吗?洗成,高中隔壁班的。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他自然地端着咖啡杯朝我这边走了几步,姿态放松而又友好。

洗成?这个名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记忆的涟漪。我口罩下的眉头微蹙。

哎,我怎么不记得这个人?

沈墨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针,从洗成干净的笑容扫到他手中的咖啡杯,再落回我身上。他手中的笔尖在纸页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几乎要穿透纸背的痕迹。他没有说话,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周围几个敏感的同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洗成?” 我的声音透过口罩,平静无波,目光带着审视落在他脸上。那份熟稔太过自然,反而显得可疑。

“是的!我们初中毕业晚会我们还一起主持过,忘了?” 洗成笑着走近,停在几步远的地方,恰到好处地保持着礼貌距离,眼神温和地注视着我。“你变化不大,就是…”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的口罩和露出的、带着疲惫但没有任何瑕疵的眼睛上停顿了一瞬,笑容依旧温和,“…好像更安静了?对了,苏媛学姐的事我听说了,真是…太突然了。” 他很自然地提起苏媛,语气带着惋惜,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探究或恐惧,只有纯粹的关心。

苏媛。这个名字让沈墨捏着笔的手指关节猛地泛白。

他抬起眼,深不见底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锁链,死死缠住洗成。

“洗成。” 沈墨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冰冷质感,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你的社交礼仪,似乎不包括…不打扰他人专注进程。”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自己面前的书,又冷冷地扫过洗成手中的咖啡杯。“还有,公共区域…禁止饮食。” 他指向教室前方一个不起眼的标识。

“啊,抱歉抱歉!” 洗成立刻露出歉意的笑容,对沈墨的冷意恍若未觉,态度依旧温和有礼。“看到老同学太高兴了,一时忘了规矩。” 他晃了晃咖啡杯,笑容干净无害,“这就处理掉。” 他转身走向角落的垃圾桶。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沈墨放在桌下的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精准地扣住了我刚走到他座位旁、准备坐下的手腕,而精准的避开伤处。力道很大,带着警告的意味,迫使我停下动作。他的目光没有看洗成的背影,而是死死锁在我脸上,眼底翻涌着冰冷的占有欲和被侵犯领地的暴戾。

“哟…老同学?” 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气息隔着口罩缝隙拂过我的耳廓,“你的‘记忆缓存’…需要清理了。” 他缓缓看向渐行渐远的洗成,眼神飘出不易被察觉到的杀气。

手腕被他扣着,剧痛传来,而我却在专心地看着沈墨吃醋的样子。

我故意嘲讽:”哟…吃醋啦?“ 手有意的挣扎开他的手,快速地摸了摸他的脸颊,却快速地被他捕捉到。

”嗯…“沈墨小声地自言自语,还是被我听见。他缓慢地靠近我隔着口罩的唇,拉了下来。

在洗成看不见的死角里,我们正在深.度.交.流.。

“啊哈哈...“ 我低声地发出声音,只有我能听见的那一种。

我看着沈墨眼底翻腾的暗流,又瞥了一眼正将咖啡杯扔进垃圾桶、转身时目光依旧温和地扫过我这里的洗成。一种奇异的、被夹在两个截然不同磁场中间的感觉升起。

我没抽回手,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口罩几乎蹭到他的鬓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只有他能听清的挑衅:

“清理?” 我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还是…你的‘防火墙’…怕被穿透?” 我意指洗成那份毫无阴霾的熟稔和温和,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试图开启连我自己都遗忘的“缓存区”。

沈墨扣着我手腕的手指猛地收得更紧,剧痛让我闷哼一声。对..对的!

“哈哈哈…就是这种感觉~” 我凑到他的耳畔旁,很小声,但每个字吐出的二氧化碳喷在他的耳朵上。

他侧过头,冰冷的视线与我近在咫尺的目光碰撞,眼底的满足感几乎化为实质。

“穿透?” 他唇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危险的弧度,声音沙哑,“那就试试…是他的‘钥匙’快…” 他捏着我手腕的手指重重碾过我的腕骨,“…还是我的‘熔断机制’更快。”

他的话音刚落,洗成已经处理完咖啡杯,带着那干净无害的笑容走了回来,仿佛完全没感受到这角落涌动的暗流。

“处理好了。” 洗成对我笑了笑,目光坦然,随即看向沈墨,语气依旧温和有礼,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和坚强:“沈同学,不介意我坐雨晴同学旁边吧?叙叙旧。” 他指了指我另一侧的空位。

空气在那一刻瞬间凝固。

沈墨扣着我手腕的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射向洗成。洗成坦然回视,笑容不变,眼神清澈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韧性。

讲台上,教授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讲课。

但此时的我们还在僵持。

无形的电流在三人之间噼啪作响。手腕的剧痛,洗成温和的注视,沈墨冰冷但留有余温的禁锢…所有的感官都被拉扯到极限。

就在教授开口说出第一个词的瞬间——

我突然猛地发力,强行从沈墨铁钳般的手掌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腕。他在那一瞬间,露出了惊讶跟不知所措。荆棘手链的金属刺刮过他掌心,他的掌心留下一道细微的红痕。

而相同的剧痛让我眼前一黑,整个身体踉跄了一下。

在沈墨骤然阴沉如风暴的眼神和洗成略带惊讶的目光中——

我径直走向洗成示意的那个空位,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位置在洗成和沈墨之间,却微妙地更靠近洗成一侧。

“开始上课了。” 我声音透过口罩,平静无波,目光直视讲台,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拉扯从未发生。只有被捏得发红的手腕,在桌下微微颤抖。

沈墨的笔尖,“啪”地一声,在纸页上折断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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