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目光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灌满了305宿舍。
只剩下窗外透进的路灯光，在冰冷的地板上切割出模糊的光斑。陌辛蜷缩在墙角，可怕压抑的呜咽已经停止，只剩下沉重而破碎的呼吸，肩膀在阴影中微微起伏。后颈纱布的暗红仿佛一道无声的指控。
我裹着陌辛厚重的军大衣，背靠冰冷的墙壁坐在地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金属钥匙，冰凉的棱角硌着掌心，默默的将我的口罩带了回去。
唇上隔空残留的麻痹感挥之不去，沈墨那条「效果良好。‘垃圾’未处理。」的回复，像幽绿的鬼火在脑海中闪烁。
“他满意了？” 陌辛嘶哑的声音突然劈开死寂，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铁皮。她没抬头，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被彻底击垮的冰冷。
“我的崩溃…也是他‘消毒’效果的一部分？”
“参数反馈。” 我的声音透过口罩，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平静。
“你的‘系统宕机’…证明他‘防护’有效。” 我借用沈墨的术语，指尖在冰冷的钥匙齿痕上划过。
陌辛猛地抬起头。昏暗中，她的眼睛红肿，却燃烧着最后一丝愤怒的余烬。“你说这有效？！雨晴！你他妈睁眼看看！看看这间冰窟！看看我脖子！看看304的废墟！看看外面那个疯女人！这就是你要的‘有效’？！这就是你选的‘防护’？！”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泣血的质问绝望，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火坑。” 我平静地接过她之前的话，身体在军大衣里微微前倾，目光穿透黑暗，锁住她愤怒而绝望的脸。“坑底有他。” 我重复着之前的宣言，语气毫无波澜。“你的‘堡垒’…” 我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冰冷的暖气片和紧闭的窗户，“…只有漏洞和…你。”
“我？！” 陌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带着哭腔嘶吼出来，“是！我无能！我堵不上苏媛的洞！我修不好暖气！我更他妈治不好你的疯病！” 她狠狠捶了一下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但至少！至少我不会把你当实验品！不会在你身上留记号！不会拿你当诱饵！更不会…” 她的声音哽住，带着巨大的痛苦，“…不会让你觉得疼是应该的！”
“疼？” 我低低重复，指尖隔着军大衣粗糙的布料，精准地按在自己后颈那个被沈墨反复啃咬的齿痕上，力道带来清晰的刺痛感。“这里…是你六岁推我出火场时，落下的。” 指尖移动，轻轻拂过手腕染血的绷带，“这里…是昨晚被门框刮的。” 最后，指尖隔着口罩，停留在下唇那个被舔舐、摩挲、最终隔空宣告的位置。“这里…是他‘消毒’的接口。”
黑暗中，我的声音像冰冷的溪水流淌：“陌辛，你的‘救’…留了疤。他的‘消毒’…也留了痕。” 指尖在口罩上轻轻敲了敲，“都是记号。区别是…” 我微微停顿，目光落在她后颈的纱布上，“…我选择让谁的记号…更深一点。”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陌辛眼中的火焰彻底熄灭，只剩下空洞的、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冰冷。她看着黑暗中我的轮廓，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扭曲的怪物。
“所以…”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彻骨的寒意，“…我的疤…是活该？”
“是代价。” 我纠正她，声音依旧平静，“保护我的代价。就像我后背那道…保护你的代价。” 她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指的是六岁火灾时护住她留下的烙印。
死寂再次降临，比之前更沉重。空气仿佛凝固成冰。陌辛不再说话，只是将头更深地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像一只被彻底遗弃在寒冬的幼兽。
时间在冰冷的黑暗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城市的喧嚣也渐渐沉寂。
手机屏幕在口袋中无声亮起，幽蓝的光芒瞬间刺破黑暗。沈墨的新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冰冷的附件图标。
我点开。
是一张照片。拍摄角度依旧是窗外。但这一次，画面里只有305宿舍紧闭的窗帘，以及窗帘缝隙下，地板上两个模糊蜷缩的人影轮廓。其中一个，是我，裹着臃肿的军大衣；另一个，是陌辛，蜷缩在墙角阴影里。
照片下方，一行小字水印般浮现：「节点状态：低功耗休眠。监控持续。」
我熄灭屏幕，光芒消失，房间重新陷入更深的黑暗。
“他睡了？” 陌辛的声音突然响起，闷在膝盖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监控没关。” 我回答，将军大衣裹得更紧些，冰冷的防弹内衬硌着肋骨。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暖气…” 陌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明天…我找人修。”
“嗯。” 我应了一声，闭上眼睛，身体放松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腕的闷痛，唇上的麻痹感，后颈齿痕的隐痛…所有的“记号”在黑暗中变得清晰。沈墨冰冷的监控如同无形的毯子，陌辛绝望的沉默是背景音。
黑暗中，两个身影各自蜷缩在冰冷的角落，一个沉溺在愤怒与痛苦余烬的低功耗状态，一个在监控的注视下，感受着全身被标记的“存在感”，缓缓沉入一种扭曲而“安心”的休憩。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吞噬了所有声音，只有两道交错的、沉重的呼吸，在寂静中证明着这场荒诞剧尚未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