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监视
305宿舍的空气带着未散的硝烟味、汗味，还有一股灰尘和劣质消毒水混合的、属于陌辛领地的独特气息。暖气片依旧冰冷，寒意从脚底蔓延。
陌辛背对着我，站在唯一的窗前，肩膀松垮但又试图撑起。窗外路灯昏黄的光勾勒出她僵硬的轮廓，后颈裂开的纱布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她没有开灯，而阴影吞噬了大半个房间。
“钥匙。” 她的声音劈开寂静，干涩得像砂砾摩擦，没有回头。
我没说话，从军大衣口袋摸出那枚刻着神经束图案的冰冷钥匙，放在门边唯一的矮柜上。金属撞击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的？” 陌辛猛地转身，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刺向柜子上的钥匙，又狠狠剐在我脸上，“用他的‘安全屋’？你他妈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她几步就冲过来，一把抓起钥匙就要往窗外扔。
“扔了它，” 我的声音透过口罩，平静无波但却坚强，目光却精准地钉在她扬起的手腕上，“他会有新的。还有，你的窗…修好了？”
陌辛的动作瞬间僵住。钥匙在她指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她死死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啧！窗？！你现在跟我提窗？！304的窗户烧没了！苏媛还在外面！那疯子随时可能…！”
“疯子的堡垒，” 我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因愤怒而颤抖的身体，“…至少装了地暖还有安全屋。” 我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冰冷死寂的暖气片。“你的‘辖区’…” 目光落回她后颈裂开的纱布，“…连基础防护都有点…漏风。”
“防护？！” 陌辛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猛地将钥匙狠狠拍在柜子上！“咣当”一声巨响！她指着自己后颈，声音因愤怒而撕裂，“这就是我的防护！为了谁？！雨晴！你他妈看着我！” 她一把抓住我缠着绷带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闷哼出声！“看看这个！看看你自己！全是那个疯子留下的记号！他把你当什么了？！他的实验品？他的收藏柜？！”
剧痛从手腕传来，绷带边缘渗出新的暗红。我任由她抓着，并没有挣扎。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在昏暗中平静地迎视她燃烧着火焰的瞳孔。
我缓慢地扯下口罩，嘴角不经意地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记号？” 我微微歪头，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玩味，“那你后颈这个…” 自由的那只手突然抬起，冰凉的指尖带着精准的力道，轻轻点在她裂开的纱布边缘，正对着下方那个被烫伤的、与我后颈齿痕位置对称的水泡。“…是谁的记号？”
“嘶！” 陌辛触电般缩回抓着我手腕的手，护住后颈，眼神里闪过一丝狼狈和更深的痛楚。“那是…意外！明明是为了救你…”
“救？” 我低笑一声，指尖没有离开，反而隔着纱布，用指甲边缘极其轻微地刮蹭着那处鼓胀的水泡边缘，带来细微的刺痛感。“你的‘救’…很疼。” 我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陌辛无法理解的、近乎共鸣的回味。“他的‘记号’…” 指尖离开她的后颈，缓缓拂过自己口罩下缘，仿佛在描摹沈墨留下的冰冷印记，“…也很疼。”
陌辛的瞳孔因震惊而放大。
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站在阴影里的我，看清我眼中那片与她截然不同的、扭曲而沉溺的深渊。
“你…你和他一样…”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带着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背叛的冰冷，“…都是疯子..?”
“或许吧。” 我坦然承认，目光扫过她失魂落魄的脸，又落回柜子上那枚冰冷的钥匙。“但至少…” 我走到柜子边，拿起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他的‘堡垒’，知道怎么处理‘垃圾’。” 我意指苏媛。
就在这时——
“嗡——嗡——”
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在昏暗中亮起惨白的光——沈墨的短信，带着冰晶符号：
「‘消毒’效果监测。伤口拍照。现在。」
附件是一张照片。拍摄角度刁钻，赫然是305宿舍窗外！画面里，是陌辛刚才抓住我手腕、愤怒质问的侧影。
我缠着绷带的手腕被重点放大，绷带边缘的暗红清晰可见。
陌辛也看到了屏幕的亮光。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同受伤的野兽：“他…他在监视？！”
“实时监控。” 我将手机屏幕转向她，让那张偷拍的照片暴露在昏暗中。“他的‘防护’…比你想象的…更彻底。” 我意有所指地看向窗户紧闭的窗帘。
陌辛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遍全身！她看着照片上自己愤怒的侧影和我染血的绷带，又猛地看向紧闭的窗户，仿佛能穿透窗帘看到那双冰冷窥视的眼睛！愤怒被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和无力感取代。
“疯子…两个疯子…”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身体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后颈的纱布在阴影中洇出更深的暗红。
我没再看她。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沈墨：
「效果良好。‘垃圾’未处理。」
发送。
屏幕暗了下去。宿舍里只剩下陌辛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和窗外隐约的风声。寒意更重了。我走到床边，陌辛的军大衣还扔在上面，带着硝烟和她的汗味。我拿起它，裹在身上，沉重的防弹材质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
我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与蜷缩在墙角的陌辛隔着几步的距离。黑暗中，两个身影各自蜷缩在冰冷的阴影里，一个沉浸在愤怒与绝望的余烬中，一个摩挲着口袋里的冰冷钥匙和唇上隔空残留的麻痹印记，等待下一次“消毒”的指令。
夜色，如同粘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305宿舍。只有两道沉重的呼吸，在寂静中无声交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