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坑底
暮色将沈墨离去的背影彻底吞噬，只留下冬青丛冰冷浓重的阴影。
唇瓣隔着粗糙的口罩布料，依旧清晰地烙印着他最后那个隔空、冰冷、宣告式的触碰。
手腕被他扣过的地方残留着无形的桎梏感。晚风带着凉意钻进衣领，却吹不散唇角和指节上那深入骨髓的麻痹。
我抬手，指尖没有去碰口罩，而是隔着那层粗糙的纤维，轻轻拂过下唇的位置——沈墨隔着布料反复摩挲过的那个点。细微的刺痛和残留的触电感混合着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无限放大。他留下的“消毒”印记，比任何实体伤口都更顽固。
就在指尖隔着布料描摹那处虚幻伤痕的瞬间——
“雨晴！”
一声嘶哑、带着浓重疲惫和未消怒火的喊声刺破暮色。
陌辛的身影从宿舍楼侧面的小路冲了出来！她显然刚从保卫处脱身，军靴踏得地砖咚咚作响，作战背心敞着，后颈的纱布边缘透出更深的暗红，额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上。她一眼就看到独自站在阴影里的我，以及我抬着手、隔着口罩轻触嘴唇的动作！
“你站这干什么？！” 她几步冲到近前，带着室外的寒气和硝烟味，目光如同探照灯，焦灼地扫视我全身，最后死死钉在我那只隔着口罩触碰嘴唇的手上！“他呢？！沈墨那混蛋又对你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因愤怒和奔跑而沙哑不堪，手已经下意识摸向腰后甩棍的位置。
我缓缓放下了手，目光迎上她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他...做了什么？” 我的声音透过口罩，平静无波，指尖却毫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仿佛还残留着布料下那处伤痕的触感。“消毒。” 我用了沈墨的术语。
“倒不如问我，”我平静地反问她，“我对他...做了什么吧？” 我的眼神从冷静到炙热。
“不是你...‘消毒’？！” 陌辛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她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后退半步撞上冰冷的冬青！“他是不是又咬你了？！是不是？！让我看看！”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扯我的口罩！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口罩边缘的刹那——
我猛地抬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让陌辛停止她的动作的力量。荆棘手链的金属刺刮过她腕间的皮肤，留下细微的红痕。
“陌辛，” 我的声音依旧平静，目光却穿透暮色，牢牢锁住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你的‘防护’…漏洞在哪儿？” 我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她后颈裂开的纱布和额角的汗，下意识擦出纸巾擦掉她的汗，而陌辛并没有闪躲，“苏媛…可能还在外面跑。”
陌辛的动作瞬间僵住。抓着我肩膀的手也松了力道。
她像被戳中了最痛的伤疤，眼底的怒火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和被质疑的屈辱取代。“嘶...漏洞？！我他妈在保卫处跟他们拍桌子！他们只会说程序！说证据链！说人手不足！” 她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呢？！你就站在这儿！让那个疯子给你‘消毒’？！”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我的口罩上，充满了痛心和不理解。
“疯子？” 我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口罩下缘，仿佛在确认沈墨留下的冰冷印记。“他的‘消毒’…” 我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奇异的回味，“…很彻底。” 我抬起眼，看向沈墨消失的暮色深处，“至少…比某些人的‘程序’…有效。”
“彻底？！有效？！” 陌辛几乎要气笑了，她猛地指向自己后颈裂开的纱布，“看看这个！看看304！看看苏媛！这就是他‘消毒’的结果？！他只会把一切搅得更糟！把你拖进更深的火坑！” 她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带着泣血的绝望，“雨晴！你到底要被他祸害到什么地步才肯清醒？！”
夜风卷起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宿舍楼的灯光在陌辛身后亮起，将她愤怒而疲惫的身影拉长。她眼中的担忧和无力感几乎要化为实质。
我没有立刻回答。
指尖隔着口罩，再次轻轻拂过下唇那个被反复“扫描”的点。麻痹感依旧清晰。我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陌辛因愤怒而绷紧的下颌线上。
“火坑？” 我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或许吧。” 我抬起那只被沈墨包扎好的手腕，荆棘手链在昏暗中闪着寒光，绷带边缘渗出一点新鲜的暗红，是刚才被陌辛抓住肩膀时牵扯的。“但至少…” 我的指尖轻轻点在自己锁骨下方，那个与沈墨伤痕对称的位置，“…我知道坑底…有谁在等我。”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陌辛最后的防线。
她眼中的怒火瞬间熄灭，只剩下巨大的、被彻底排除在外的茫然和冰冷。她踉跄着后退一步，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站在阴影里的我。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没救了。” 这三个字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她不再看我，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一步一步走向宿舍楼的铁门。军靴踏在台阶上的声音，沉重而空洞。
铁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震碎了暮色中最后的暖意。
我独自站在冬青丛冰冷的阴影里。陌辛绝望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沈墨冰冷的印记烙印在唇上。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手腕的绷带下，闷痛感随着心跳一阵阵传来。
指尖隔着粗糙的口罩布料，最后一次，轻轻拂过下唇那个被反复舔舐、摩挲、最终被冰冷唇瓣隔空宣告的位置。那触感如同微型电极，带来细微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麻痹。
我缓缓抬起头，望向沈墨消失的、被沉沉暮霭笼罩的方向。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有苏媛怨毒的目光，有陌辛绝望的背影，也有沈墨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占有与“温柔”风暴的眼睛。
口罩下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坑底…” 无声的低语消散在夜风中，“…见。”
